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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三十三歲被催婚的男人,他的女友去世十年了

1

吳楚33歲這年才終於在音樂圈爆紅,相比同期的追夢人,他的出名算得上早。

吳楚不像那些年輕氣盛的年輕人,他心態甚至比33更老一些。

吳楚自己意識到自己火了,是在街上穿拖鞋買個菜都被大媽給認出來了。

那時他剛出新歌半月,街巷裡還放著他的歌。當時正是給自己放假,連鬍子都是沒刮乾淨的邋遢。

當晚吳楚就開始有意識的詢問身邊的人,問自己火嗎?

助理說哥,您不火誰火?年輕姑娘們誰不喜歡你這款!

吳楚像沒聽進他的話,就嗯了一聲。

「三十幾了?你三十幾了?」再紅的音樂人也要面臨催婚。當晚,媽媽就打電話了。

「你要唱歌唱這麼久了,終於熬出頭了,趁著熱乎,趕緊成家!」

吳楚覺得煩,心裡記起什麼,就把電話給撂了。

唱歌,他們哪兒支持過了?

結婚?結什麼婚,庄瑕死後,他有多久沒愛過人了。

那個三十三歲被催婚的男人,女友死十年了。

這些年寫歌,強迫自己寫庄瑕,她去世多少年,他就寫多少年。

可心裡還不是滋味,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後來有人點評他寫的《阿庄》,整首歌頭尾雖然都在講述阿庄,實際上還有另一個姑娘。

這條評論沒有幾個人看,他翻到底才看到,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自己十幾年藏爛了的心事似乎馬上就要被挖出來了。

他盤腿坐在床上,吉他倒在雙人床另一側。看到那條評論後,他猛的從床上翻下去,光著一雙腳使勁翻著床下的舊箱子。

一沓一沓的紙,全是他寫的另一個姑娘。

這一下,連他自己也藏不住自己了。

2

阿姜全名叫姜明月,是個熱愛音樂,卻五音不全的姑娘。

吳楚剛來D城時,租了間小小的屋子在一棟露天的樓上。阿姜是住在同一條長廊上,每天早上起的最早的那個女學生。

剛來第一天,這個開朗的小姑娘就主動來敲了新鄰居的門。

「你好,哥哥。我叫姜明月,正月十五的那個明月,這的人都管我叫阿姜。整棟樓的報紙和信都由我送,有什麼事情可以來隔壁拜託我。」

初次見面的阿姜,扎馬尾辮,有零星的劉海落在臉頰兩側,露出好看的額頭。

穿的是高中生再常見不過的校服,肥大、誇張。罩在她身上卻顯得好看,袖子挽起來,胳膊像一塊翠白的蓮藕。

阿姜是那朵蓮。

「吳楚。」他告訴對方自己的姓名。

對方笑著點頭,隨後把藏在身後的雜誌帶出來,「我看哥哥帶著琴來,送本月最新的音樂圈雜誌給你。」

吳楚先是楞了一下,沒好意思接過來。

「每個新來的都會有的見面禮。」阿姜乾脆塞給他,然後退一步,小小彎腰鞠了個躬,「以後就多多關照啦。」

阿姜轉身走,帶來了一陣風。

那是二十二歲的吳楚,大學畢業,愛音樂,又無路可走。

每個人都在阻撓他追夢,於是他離家出走,隻身一人來到了這裡。

遇見阿姜,是件莽撞的幸事。

吳楚來後,長廊上就多了個起床最早的人。

太陽差一點就露出頭來時,月亮還未消下去。那是一天里最浪漫的時刻,總會有人在同一時間共同捕獲兩顆從不會同時出現的行星。

吳楚每天清晨都會被鬧鐘早早叫醒,打開門後正好會與背著帆布包一家一家塞報紙雜誌的阿姜遇上。

阿姜看上去永遠有足夠的精神,與他對視,毫不吝嗇就綻放一個笑容。

「哥哥去彈琴?」阿姜邊忙邊問他。

「嗯。」

似乎看的出他是個追夢人,阿姜笑笑,說加油啊。

吳楚每天清晨要去咖啡店裡唱歌,安靜一點的歌,讓上班族能夠更加享受一下短暫的早晨。

他會從清晨一直唱到黃昏,人少一點時就休息一會兒,過了黃昏的人流點。他就會準點下班,然後帶著吉他再找個人群夾著人群的十字路口,站在路燈底下,繼續唱。

每天的地方都不固定的,可阿姜每回都能尋到並路過他。

「哥哥喝個茶。」她喜歡買溫熱的茉莉花茶給他潤嗓,兩塊錢一大杯,杯麵是可愛的小黃鴨。

不僅如此,阿姜還會定期來送音樂雜誌。吳楚沒錢定那些刊物,阿姜便說是免費贈的。

吳楚自己也奇怪,這個小姑娘為什麼要待自己這麼好。吳楚甚至都要自作多情以為阿姜喜歡他了。可是後來了解,阿姜喜歡音樂。

這天下雨,吳楚想收攤回家,琴剛剛裝起來,就瞧見十分鐘前剛剛路過他的阿姜又撐著傘跑回來。

那雙白球鞋踩在泥窪里,濺起一陣水。

「哥哥,下雨了。」阿姜衝過來,踮著腳為他打傘。

吳楚疑惑她怎麼來了。

阿姜笑笑,「今天下雨了,怕哥哥的夢被淋著。」

吳楚一愣,抱著琴的手稍稍動動,「什麼?」

夢呀,那種被自己追求著,被旁人嘲笑著的夢。阿姜看這個新鄰居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正是這樣的人。

樓里甚至有大人背地裡說起他,說窮的交房租都沒有押金,房東也是看這個追夢的年輕人可憐。誰還沒年輕過不是。

像小時候的阿姜。阿姜曾經很喜歡音樂,只是她天生無樂感。

小時候沒覺得自己有多難聽,阿姜逢人便說自己長大要當歌星,可越長大一些,就越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難聽。

於是,她就再沒敢開口唱過歌了。

——下雨了,怕哥哥的夢被淋著。

對於那時孤苦無依的吳楚來說,足以令起銘記而痛哭。對於阿姜來說,又好像是在關懷自己的夢。

3

吳楚替阿姜刷那雙白球鞋,用乾淨的衛生紙包的密不透風,置放在被防盜窗一層一層蓋住的陽台上。一併許諾:你來拿鞋時,我順便教你唱歌。

阿姜在周五傍晚來拿鞋,跟在她曲著背的奶奶身後。一對眼老人就張嘴露出缺著牙的口說話了,張嘴不如閉嘴好看,臉皮像被頭骨拽著,一下下往下耷拉。

吳楚想說像只哈巴狗,覺得不太好,就轉眼去看阿姜。還是穿校服的阿姜,擼起來的袖子上隱隱約約就看得見沾染的灰塵。穿過一周,是汗味和土味的混合。

似乎是因為她常常穿著這身衣服送報紙的緣故,造成身上會有很大的一股紙香氣,倒是也把灰塵味蓋住了一些。

吳楚沒仔細聽老人說些什麼,注意力全在阿姜了。看見她兩眼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似乎是哭過了。

「小夥子,阿姜送你的那些音樂雜誌……」哈巴狗又說話了。

阿姜不大開心的拽了拽身前的人,喊一聲奶奶,語氣帶著阻止的情緒。

「那都是小阿姜不聽話,偷偷從報刊亭順來的,一本雜誌三十塊,阿姜送了你快六本了……」

不用往後聽也曉得老人的意思了,大概是要他拿錢。180塊,對吳楚那時的境地來說,並不容易。

「奶奶,錢我想辦法,過幾日給您。」吳楚也不能說什麼,只能受著,末了又叫住阿姜,把球鞋給她,「以後雜誌就不要給我了。」不必為我去偷,吳楚本想這麼說。

阿姜跟奶奶相依為命,是這樓層里最早的一批住戶。她們家照常窮,阿姜的學費都靠補助,生活費靠送報紙。

這些都是從鄰居口中聽的,這個女孩兒善良,誰家的忙都會幫一幫。有時送報紙,全樓層的垃圾都可以讓她順手帶走。

正是這個善良美好的女孩,給他偷雜誌。

吳楚覺得內疚,主動尋她,說是教她唱歌。

阿姜以為他先前會因為她奶奶的緣故而討厭她,被主動搭話後卻受寵若驚。

「真的可以嗎?」

「真的。」吳楚覺得她單純。

「謝謝哥哥!我會認真學的。」

「每天黃昏後可以嗎?我唱完歌就回來,你吃過飯就來找我。」

「好,我放學後就去等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吳楚現在想起來才能意識到那時的純粹。

阿姜的單純像什麼?像音樂家靈光一閃譜出的曲,像詩人當即寫下的詩,像他一想到,便暈眩的夢境。

那之後阿姜每天黃昏準時出現在吳楚身邊,像上天派來照顧他夢想的仙女,乖乖坐著,等他結束,然後一起回家。

吳楚疑惑為什麼她每次都可以找到他,阿姜說這座城市的每一個十字路口她都熟,挨個走一走,總有一個地方有他。

像戀愛一樣,心裡有時會悸動一下,看到小阿姜綻放的笑容,內心又會有一種情緒萌發:這世上不會有人配的上她。

黃昏飯後,阿姜跑到吳楚家裡學習,帶著筆記本和筆,一板正經。

「我先教你音階。」吳楚跪在地毯上,以便與坐著的阿姜平視。吳楚長手動動寫下七個數字,阿姜說她懂,課上老師教過。

「你唱出來。」

阿姜便唱出來。

「再升調。」

「怎麼升調?」

吳楚從行李里翻出電子琴,「跟著我彈的音來。」

阿姜便又跟著來了一遍。

吳楚再升個調,阿姜再跟來。再升,阿姜就破音了。

吳楚也不打擊她,不交基礎知識了,教她唱成品歌。

「你選一首喜歡的歌,我教你。」

阿姜當即就說出歌名來,「披星戴月",阿姜說,「我聽不懂歌詞,卻覺得好美,連名字都美。披星戴月,披著星星戴著月亮嗎?」

「披星戴月,早出晚歸。」吳楚解釋。

「早出晚歸?正是追夢的哥哥呀。」阿姜笑笑,把筆記本翻到後面幾頁,「看!歌詞我抄了好多遍,可以背下……」阿姜打翻手邊的水,摔在吳楚身上。

「沒事,不燙。」吳楚低頭擦拭時,阿姜一動不動的望著他。

披星戴月?不是披著星星,戴著月亮嗎?形容的是可以閃閃發光的人。笑起來的吳楚,不笑的吳楚,唱歌的吳楚,彈琴的吳楚,寫字的吳楚。都披星戴月。

4

阿姜連續在吳楚的房裡學音樂,就有心人在議論。

阿薑黃昏又與吳楚一同回來,前腳告別,後腳阿姜就被打了。揮著掃帚的老太太,抽的阿姜直往外跑。

本不是多管閑事的人,可聽到像阿姜的聲音,吳楚也出來看。彼時樓上的門沒一扇都是開著的,他露個頭出來,一雙雙視線就齊齊望向他。

「阿姜?」他看見散著頭髮在廊上逃跑躲避擊打的少女,率先衝出去。

「奶奶,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打人呢?」吳楚的身高整條廊上最挺,護在阿姜跟前,像一道堅實的屏障。連光都不得同行。

「你個多大年紀的人了,被別人議論我們家小阿姜,還好意思管我打孫女?」

這話把吳楚聽的一愣一愣的,轉頭看到鄰里的眼神,原是把他跟阿姜的師友朋友關係想到了那種地方。

吳楚覺得無奈,解釋,「阿姜在同我學習音樂,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交流了。」

沒人信一個外地人的話,阿姜在旁人眼裡從不是強勢的人,說是他強迫也會有人信。

可是不能讓阿姜再挨打了,她看上去去那麼的疼。

「您再打她,我就要報警了。」

鄰里除了他還有誰站出來管?似乎都已習以為常似的,各個除了看樂鬧沒有再吭聲的。

吳楚內心覺得涼極了,阿姜明明待他們如此好。

末了是老太太妥協了,說行,小丫頭你回來給我好好解釋。

吳楚轉頭注視著阿姜,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了地上,捂著被打的疼的手臂顫巍巍的站起身。

「回去吧,再打你就往我這來。」吳楚囑咐她,卻不見她動一下。

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像老電影里被定格了的畫面。

「哥哥,今晚還能教我唱歌嗎?」阿姜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問出來。吳楚心裡卻總覺得廊上所有人都能聽見,回絕了,「先停一停好了,跟你奶奶解釋清楚。」

阿姜挨打時沒哭,吳楚拒絕她,她卻哭了。

「謝謝哥哥。」阿姜低著頭路過他,跟在奶奶身上進了屋子。

吳楚良久才緩過神來回屋關門,在每雙眼睛的注視下,那扇門重重的合上,他心裡隨著也不安了起來。

夜裡聽見風吹草動,伴著誰家屋裡磕磕絆絆的聲音。有東西摔在地上,聲音有沉悶有清脆。

卻沒有任何人發出的聲音,吳楚翻個身繼續睡,沒有當一回事。

第二天一大早,吳楚沒有遇上早起的阿姜。

黃昏亦是如此。

傍晚覺得不行,她人去哪裡了,怪擔心的。於是借著還上次那一百八十塊錢,去敲了門。

開門的是老太太,手包著布,像流了血,開門後瞪著一雙眼,他給錢她再笑口顏開。

「阿姜呢?」吳楚問。

「作業呢。」

吳楚往裡面看看,老太太把門掩一掩蓋。

夜裡吳楚睡不安穩,總覺得見不著阿姜,懸著的心就是放不下。

他開門出去,走幾步到阿姜的門口,停下,猶豫著又轉身回去。

回去後實在是睡不著,乾脆換上衣服,打著手燈出了門。從就近的便利店裡買了兩包煙往回走,路過住的樓的背面。看到滅著燈的阿姜房裡開了窗戶。

三層,說高不是很高,說矮,亦不矮。

阿姜打開窗就往上面爬,眼角青著一塊,穿著短袖和男式一般的短褲,吳楚借著路燈看到她,肉眼所見的她,渾身的傷。

「阿姜!」

他站在風裡叫了她一聲,阿姜抬眼看見他,沒敢再跳了。

5

阿姜的父母在外地工作時出意外去世後,阿姜跟奶奶住在一起。重男輕女,老人滿眼都看不慣她,於是阿姜自小就是被奶奶打大的。

可除了受著也別無他法,阿姜決心求死。

那天晚上,吳楚站在阿姜門口橋敲了一夜的門,苦口婆心以法律加人情勸那個頑固的老太太。

直到吳楚說到嗓子干:「奶奶,我報警的話,警察可不管您多大年紀。常年打自己的親孫女,您自己覺得應該判幾年?」

裡面的人這才聽進去,害怕了些。

吳楚接著嚇唬她,「判幾年也無妨,您看過電視嗎?那裡面待遇可好不到哪裡去,您在裡面要是呆的住,完完整整的出來了是好事,出不來了是後話。您出來了又怎樣?要我是阿姜,指定一分錢都不會孝敬您,連養老院都不會要一個壞老太太。」

威脅完了,吳楚又開始煽情,「您記得您兒子嗎?您再看看阿姜,看看,這是您寶貝的寶貝。您看看她的眼、鼻子、嘴,就是神情和語氣也行,可有哪裡像您的寶貝?您害得他的寶貝哭、疼,難過、痛苦。又真的是您想看到的嗎?」

凌晨四點,老太太打開門,像小孩似的嗷嗷哭,回頭看一眼縮在沙發掉眼淚的阿姜,差點給門前的吳楚跪了下去。

那之後阿姜繼續跟吳楚學唱歌,吳楚三天兩頭的就買點水果往阿姜家裡跑,名義上是看奶奶,聊聊天,實際上還是因為不放心阿姜。

阿姜跟在他身後,身邊。看他的眼神每一天都在變,從少女懵懂的崇敬,到那雙眼灼熱的燒起來。凡是溢出來的,滲進去的,抓住抓不住的,全都,全都是他。

阿姜每天黃昏都又站在街上等吳楚結束他的「演出」,有時候有人給錢,阿姜就端著那個盛東西的盒子一下一下鞠躬。

賺的多一點時,吳楚會請阿姜吃一頓二十塊錢的麻辣燙。逢年過節,即使是阿姜考試得到好成績的日子,吳楚就會從咖啡店給的工資里拿出兩百塊錢給阿姜買一身新衣服。

可阿姜很少穿那些衣服,覺得捨不得,穿著送報紙實在可惜。

吳楚被逗笑,「給你買就是看你衣服少天天穿校服的,穿就是了,不然就浪費我一片心意了。」

一片心意是吳楚沒有細想就脫口而出的,全然沒有斟酌過聽者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傾聽。

每一句,過去的每一句,吳楚放在心上的也好,沒放在心上的也罷,阿姜這個不長記性的人,卻一直記得。

6

有一年暑假,阿姜每日跑兩份兼職,只在晚上吳楚快收攤時才趕過來等他一起回家。

庄瑕就是那時出現的,一個穿著雪白裙子,直發,黑的像缸里的黑芝麻。她長得很伶俐,看上去就是勇氣的化身。不說話,就像電視劇里走出的哥特少女。

她先是給吳楚錢,說自己要唱一首,要求對方伴奏。

那是阿姜頭一次見她,她就站在往常吳楚站的地方,握著他的話筒唱一首歌,吳楚在旁邊用饒有興趣的眼神注視著她,欣然伴奏。

好聽,像窮盡山水之後又望見了山的百靈。她比吳楚還要好聽。阿姜打第一眼就羨慕她。

「明天還在嗎?」收攤時阿姜默默幫忙,庄瑕在同吳楚聊天。

「在。」吳楚難得一見這樣好的嗓音,像得見珍寶的收藏家,迫不及待的想跟她再合作一次,甚至合作一百次,「你來的話,就一直在。」

吳楚回應庄瑕時,阿姜就抬眼看他,庄瑕笑,他也笑。阿姜只好也跟著笑了。

之後阿姜每次來,庄瑕都在,從聽眾,到合作者,庄瑕用了不到兩天時間。阿姜只能做聽眾,羨慕庄瑕可以把歌唱的那麼好聽。

「哎,合唱能不能遷就我一點,你太慢了。」庄瑕有時會回過頭埋怨他。

吳楚無辜,「明明是你快了。」

「可這樣不好聽嗎?你說,不好聽嗎?」

「好聽。」吳楚實話實說。

「小孩,你說我好聽嗎?」庄瑕又轉頭問阿姜。

阿姜總坐在後面的路邊上,抱著一杯茉莉花茶等他們,被提問時先是楞了一下,隨後點點頭,說好聽。

庄瑕和吳楚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以至於庄瑕經常性的來吳楚家做客,吳楚也再騰不出空來教她唱歌。

有一回鼓起勇氣插嘴,問哥哥你還教我唱歌嗎?

庄瑕搶著要教她,說自己比吳楚厲害。阿姜說好,她便真的當著吳楚的面開始有模有樣的教導她。

她問阿姜學什麼歌,吳楚想說」披星戴月「,阿姜說不,隨便哪首都可以。

不是阿姜不喜愛這首歌了,是這首歌實在不願意拿出來讓除吳楚以外的人教。

可教阿姜性唱歌太難了,吳楚一直耐著心,沒有說很難,阿姜你放棄吧。

可庄瑕這人,性子比頭髮還直,她說小孩你放棄吧,我也救不了你了。

吳楚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庄瑕卻覺得自己說實話沒有錯,反而質問他,「吳楚,你為什麼要騙她?這就是她在浪費時間,你也在浪費時間。她一直學不會,而你卻一直欺騙著她可以學會,這不是在傷害她嗎?」

這是傷害嗎?吳楚轉頭看一聲不吭的阿姜。

隔了良久,吳楚說了一聲對不起。

是對阿姜說的,他承認了欺騙,並且認可了庄瑕的話。

阿姜站起來,也說對不起,哭著離開。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找過吳楚了。黃昏的十字路口,清晨的第一眼對視,阿姜都消失在吳楚的視線里。

不是難過自己真的沒有天分,唱不了好聽的歌。

也不是難過庄瑕的直接,令她難堪。

是難過吳楚,這個披星戴月,閃閃發光的哥哥,說對不起,亦同庄瑕一起放棄了她。

她在逐漸的,失去這個閃閃發光的人。看庄瑕的第一眼,阿姜就意識到了。她在毫不費力的,帶走她的哥哥。

7

後來開學,阿姜報名學校的歌唱比賽。一首披星戴月,在調的只有那幾句。阿姜被人笑慘了。

偶然路過十字路口附近時,聽人議論,說那有一男一女,該是什麼小組合,唱的很好聽,像電視上的歌星。

阿姜低著頭繞著走,不敢去看一眼。

有時候隔著老遠聽見了,吳楚唱歌,庄瑕的聲音就緊緊的隨著,好聽加在好聽里。阿姜不懂如何形容,只是羨慕的想哭。

她還是持續的參加歌唱比賽,持續的被人嘲笑。會唱的句子不斷增加,阿姜卻依然無法心滿意足。

阿姜的委屈每天積攢著,見不到她的哥哥,就會積攢的更多。那天如何都想去看他一眼了,可走遍了所有的十字路口,她都沒有找到人。

本以為會在,不去找也會在,可人呢?怎麼突然消失了。

吳楚連續消失幾天,連家都未回。阿姜要好的朋友也問她,說以前黃昏時見到的她和她的哥哥,為什麼漸漸的不一起了,又為什麼漸漸的不出現了。

阿姜聽了除了哭,還是哭。

這晚回家,奶奶說吳楚今天回來搬家,要離開D城,留下一筆錢,說等阿姜高考結束,買身新衣裳,吃一頓好的。

心不在焉的阿姜聽了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搬家?搬去哪兒啊?」

「不知道搬去哪兒。」老太太安安穩穩坐著,「帶了個挺漂亮的姑娘來,姑娘說去追夢,跟他一塊。」

阿姜衝出去,往吳楚的屋子跑。得到的只是一年前他來時的那個模樣。除了腳印,他什麼也沒留下了。

老太太說年輕人。年輕人眼裡,沒有家,只有夢。追逐就擠滿了心和眼,誰都無法要求他停下。

「奶奶,你說哥哥在意阿姜嗎?」吳楚走後阿姜每天都在哭。

「阿姜問哪一種?」老太太護阿姜,亦像護個寶貝。

阿姜不言語,過了會兒,「跟那個漂亮姐姐比呢?」

「阿姜,奶奶該怎麼說呢?吳楚這個小夥子眼裡,全被夢佔滿了,即便他再捨不得阿姜你啊,也不會停下來的。」

阿姜躺在床上哭,星星和月亮就印在窗戶上。

披星戴月,早出晚歸。

吳楚離開後,就再也沒有歸了。

8

這幾天常常做夢,夢見阿姜哭,夢見阿姜努力的想唱好那首歌。

總在最後結束,阿姜從那扇窗上跳下去,他打著手電筒,眼睜睜看著。

想伸手來著,沒有接住,阿姜在他眼前摔下去。最後還眨巴著眼睛喊他,「哥哥。」

「你心裡藏著阿姜,是吧?」那年同庄瑕來到B城,他們一起租房、找兼職、唱歌、吃一碗熱騰騰的泡麵。

可還是覺得心裡少些什麼,不知道是什麼,偶爾會心不在焉。在街上聽見首歌里唱。「是否只記得所有世人才會不記得我倆」。

誰倆?

——披星戴月,披著星星戴著月亮嗎?

他怎麼就忘不了這些呢?

庄瑕一語擊穿他,「你心裡藏著阿姜。」

吳楚說我沒有,阿姜只是那些年我認識的最單純的小姑娘。

庄瑕永遠看的最通透,「可你就忘不了她的單純。」

有意思嗎?吳楚,騙別人有意思,騙自己有意思嗎?

不管,吳楚始終不認這件事情。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被他強制著去愛庄瑕。

庄瑕,這個患有癌症,熱愛音樂,可以把歌唱的那樣好聽的人。

她逃離醫院,逃離家庭,跟他一起,為了追夢,為了熱愛,為了靈魂的伴侶。

「你不覺得嗎吳楚?我們是靈魂上的伴侶,契合度就像分離的同一塊翡玉。可阿姜是你的吊飾,你離不了吊飾。」

一年之後,他們站上舞台的夢想沒有實現,庄瑕就去世了。從此夢想只是他一人背負,但確實雙倍沉重的分量。

吳楚帶她的骨灰返回D城,那座有阿姜的小鎮上。

逗留幾日,心裡想著見一面阿姜。

快走到地方時,還是轉身逃了。

這些年,他心裡不停的念叨著一句,「我與庄瑕是靈魂伴侶,我愛庄瑕,愛庄瑕。」

而輕而易舉的,他又被自己藏起來的東西打敗了。

這幾天推掉通告,吳楚躲藏在粉絲里,去聽張敬軒的演唱會。他閉著眼,靜靜的等,等到那首披星戴月,卻不敢睜眼了。

後來提前離場,坐在角落哭,有人認出他,拍幾張照就傳到網路上。吳楚不當回事,打車回到家,躺在床上,在音樂播放器上打開那首歌。

披著星星戴著月亮?

吳楚打開評論,有看過演唱會的人紛紛來此打卡。

看評論的習慣是很早之前留下的,那時候阿姜就經常用自己的角度去評價他唱的歌。

吳楚的手指往下滑,滑到一條停住:「高中的時候,班上有個五音不全的姑娘很喜歡這首歌,她參加大大小小的歌唱比賽,只唱這一首歌,用蹩腳的粵語唱不著調的歌,她被全校同學取笑。後來有一回,我見她偷偷在儲藏室里哭了,是埋怨自己歌唱不好。我問為什麼非得是這一首呢?她說是她披星戴月的哥哥教的。後來畢業,我也聽張敬軒,留遺恨在雪上,我亦沒敢告訴她,那些年裡,她又何嘗不是我的披星戴月。」

他的小阿姜,又何嘗不是他人眼中的披星戴月呢?吳楚翻出自己最早寫的那首歌——早晚

早和晚,早上的第一眼,晚上的第一眼,不都是阿姜嗎?

9

的確是後悔了,吳楚連自己都騙了十年。

他叫人幫忙在D城找阿姜,卻尋了個未果。

大抵是早已經離開那個地方,他又發文,尋找故人,說叫阿姜,全名姜明月。籍貫哪裡,年齡又該是多大。特意強調,或許她早已結婚生子,從小姑娘長成了大人。

自己尋她,亦不是恬不知恥的想挽回什麼。只是想見一見,得知她好不好,和她身邊的人好不好。

這條微博發布後,百萬人轉發,有人說姜明月,是」阿庄「這首歌里一句歌詞帶過的那句,「是明月路過的十字路過的我」里的那個明月嗎?

幾天之內,新聞媒體將吳楚尋人這件事情提了無數次,卻始終沒有說見過阿姜。

就連吳楚都要放棄了。

深夜裡,突然有個微博發布一條長長的信息,怕沒人相信,額外配上了自己與阿姜高中時期的合影。兩個人都穿著校服,把頭部打了馬賽克。即便如此,吳楚也能認得出來。

吳楚凌晨被夢驚醒才看到那條微博的內容,是回復他的。

內容如下:

吳先生,我是阿姜的故友,十年前曾有幸與你見過一面,不知你可否還記得。

你離開之後,阿姜曾一度消極,高考結束,考在當地的大學學會計,阿姜努力,每年都有獎學金。

一年後阿姜的奶奶去世,阿姜那時才天天哭。又想起了你,說在家附近看到個跟你很像的人。後來找不到,又變得沉默寡言。我們都以為她是病了。

那幾年裡阿姜消瘦頗多,醫生勸說她吊了一陣子葡萄糖,她臉色才勉強好了些。

大學期間她遇見了那時的男友,她說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就是喜愛你那時的她的樣子。她說她好心疼。後來她努力熱愛起生活,熱愛起朋友和愛人。

許多年過去,她的愛情還是被生活的瑣碎打敗了。

她分手了,告訴我還是她虧欠對方多一點,因為他愛的太多,而她就算是努力了,也愛的太少。

吳先生,請問你愛過阿姜嗎?

如果有,又愛了多少呢?

那之後阿姜再沒有談過戀愛了,她以寫作為生,用筆名出過幾本書。很奇怪吧,學經濟的人卻從了文,就連我也摸不清阿姜的心。

阿姜的男主角多多少少都有你的影子。不過在這裡,請恕我不能透露她的筆名和作品。

閑時阿姜考取雅思,她語言天賦高,很簡單就掌握的了要領。考試前她還生了一場病,很小的病,住了幾天醫院,不過考試也順利通過了,你不必擔心。

再後來,阿姜出國旅行。她剪了個寸頭,背著個高出腦袋的包就走了。有時候在外面信號好,就給我發來視頻,信號不好,就許多天聯繫不上。

她還會你教的歌,雖然只有幾句在調。她在停留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歌聲,有孩子學會旋律,記得牢牢的。

我沒想到你會突然想起她來,阿姜大概也不會想到。感恩您還記得她。

阿姜在旅行途中寫的最後一本書只進行到一半,男主角是你的再版,她在第一行寫這是個很溫柔的人。吳先生你也很溫柔,我實在感恩,您能記得她。

她從非洲給我們寄回了明信片,自己拍出的相片。畫面是她教小孩說中文,黃昏里又做了一頓美美的土豆餐吃。

這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阿姜最終在那裡病死了,我在那之後半年才聯繫上當地的人。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取回了她的骨灰。就埋在了你們相識的鎮上。

見您尋找她,吳先生,她也只能這樣見你了。(小說名:《披星戴月》,作者:林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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