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苦難長存，歐洲將變得卑賤
法國當地時間7月26日中午時分，
兩名持刀男子在法國北部諾曼底大區魯昂市的一家教堂里劫持了5名人質。
襲擊中一位神父被殺害、慘遭割喉，
另有一名人質傷勢嚴重，生命垂危。
據美聯社報道說，
極端組織ISIS已經宣布對襲擊事件負責。
人質中包括一名神父和兩名修女，以及數名參與彌撒的天主教徒。
這名神父被確認是84歲的
Jacques Hamel
2015年11月13日晚巴黎十區République至Goncourt區域，stade de France附近發生多起槍擊案，同時3區、10區、11區也發生程度不同的爆炸，這多起槍擊和炸彈襲擊。
襲擊造成了153人死亡！
那一天法國，巴黎，人們聚在一起，打出這樣的標語
「我們並不恐懼」
2015年3月我們做過這樣的選題
2015年9月我們做過這樣的選題
然而
恐怖並沒有因我們強大的內心而退懼
假如
苦難長存
我們要學會的就是
正視苦難
與苦難共存
如果苦難長存，歐洲將變得卑賤
文 ｜ 加繆
地中海的陽光帶著些許悲劇色彩，但又不同於霧霾的悲情。某些晚上，在海邊的群巒之下，當夜色籠罩了小海灣的完美曲線，一種痛苦的豐盈便從平靜的水面上升起了。
這樣的時刻啟示人們，如果希臘人懂得絕望，那也是從美以及它壓抑的特質中悟得的。在那種金色的悲哀中，悲劇達到了它的巔峰。但對我們的時代來說則恰恰相反，絕望是以醜陋和混亂為食的。這就是為什麼如果苦難長存，歐洲就會變得卑賤。
美已被我們放逐，而希臘人則為之大動干戈。這是一種基本的差異，卻可追溯至上古。希臘思想總是基於有限的觀念之上，無論是宗教或是理性，他們從不將之推向極限。因為希臘人從不否定任何事物，包括宗教或理性。它分散在世間萬物之中，將光明與陰影調和。而我們所知的歐洲，總是渴望征服整體，它是無節制的女兒。我們否定美，就像否定一切不為我們稱頌的事物那樣。儘管我們想方設法地這樣做，我們稱頌一件事且僅僅稱頌這一件事：由理性統治的未來世界。
我們喪心病狂地一再拓展永恆的極限，黑暗中的厄里倪厄斯（在希臘語中意為憤怒，是希臘神話中復仇女神三姐妹的名字）便立刻猛撲過來，摧毀了一切。涅墨西斯（希臘神話中的義憤女神），這位節制而非復仇的女神則監視著一切。她無情地懲戒所有超出限度者。
2015年9月3日，3歲敘利亞幼童艾蘭乘坐的船在前往希臘的途中傾覆，艾蘭俯卧在土耳其海灘上的冰冷身體被記者拍攝下來，紅色T恤、藍色短褲的小身軀，刺痛了全世界公眾的心。
數百年來，希臘人不斷追問正義是什麼，他們將無法理解我們的正義觀念。對他們而言，公平意味著一種限度，而我們整個歐洲大陸正為追尋一種絕對的正義而震動。在希臘思想的開端時期，赫拉克利特已經提出了正義的構想，他認為正義甚至為物質世界本身設定了限度：「太陽不會離開它的運行軌道，否則監管正義的厄里倪厄斯將會找上門去。」而我們已將宇宙和精神擲出了軌道，還對這種威脅嗤之以鼻。
在醉酒的天空中，我們點燃了適合我們的太陽。儘管如此，局限是存在的，我們也心知肚明。在我們最輕率的狂想中，我們夢想著一種已經失落的平衡，天真地認為會在錯誤結束的時候重新發現它。這真是一種稚氣的推測，它證實了一個既成事實，那就是幼稚民族繼承了這瘋狂，正在引領著今天的歷史進程。
2015年9月1日，父親牽著女兒沿著鐵道，在夕陽下穿過塞爾維亞。
赫拉克利特在另一處片段中簡單地提到：「自以為是，是前進中的倒退。」在以弗所學派（古希臘人在小亞細亞建立的一個大城。以弗所學派的代表人物即赫拉克利特。）之後，又過了百年，蘇格拉底在受到死刑威脅時，承認自己身上只有一個優點：他並不自以為知道自己並不知道的東西。就這樣，幾個世紀以來最為典範的生命和思想以驕傲地承認自己的無知收尾了。
我們遺忘了這些，就是遺忘了我們的陽剛氣概。我們一向偏愛那些模仿偉大的權力，起先是亞歷山大，然後是羅馬征服者。而我們的歷史書以一種無與倫比的粗鄙教我們膜拜他們。如今，是輪到我們征服了，我們將界限棄置一旁，企圖征服碧落與黃泉。我們的理性橫掃一切。
最後，我們孤獨地在沙漠上建起了自己的帝國。於是我們又如何能構想一種更高的平衡呢？在這種平衡中，自然協調著美，協調著善，協調著歷史，甚至能將數字的音樂帶進流血的悲劇中。我們對自然置之不理，在美的面前無地自容。我們不幸的悲劇有一種辦公室的味道，而它們的血則是墨水的污濁顏色。
2015年9月10日，一名敘利亞婦女抵達萊斯博斯島後，和家人相擁，流下了淚水。
這就是為什麼若我們宣稱自己是希臘人的子孫，那就太覥顏無恥了。倘使我們是，也是敗家子。我們將歷史放於上帝的王座上，向著神權政治前進，就像希臘人口中的野蠻人那樣，他們曾在薩拉米斯的海面上與之決一死戰。如果我們確實想把握差異，我們必須向哲學家中可以真正與柏拉圖匹敵的那一位求教，他就是黑格爾。他敢於寫到：「只有現代城市給精神提供了認識自己的土壤。」我們生活在大都市的時代。
世界被處心積慮地切割，它與那些曾帶給它永恆的事物隔絕了，比如自然、大海、山丘以及夜晚的冥想。除了在大街上，再也找不到覺悟了，因為歷史只存在於大街上，這就是法令。而且，緊隨其後的是，我們最重要的作品也證明了同樣的偏見。自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後，在歐洲的主流作家中就很難找到景物描寫。歷史既不會解釋先於它存在的自然，亦不會反映超乎其上的美。因而它選擇了無視美的存在。柏拉圖兼收並蓄，吸納了一切，包括荒謬、理性與神秘。我們的哲學家則除了荒謬和理性一概不認，因為他們對餘下的閉上了眼睛。像是一隻鼴鼠的沉思。
2015年9月13日，一艘載著難民的橡皮艇在距離希臘萊斯博斯島岸邊僅100米左右的海域突然漏氣，難民們靠救生圈和游泳上岸。船上34人死亡。
正是基督教首開風氣，用靈魂的悲劇替代了對世界的玄想。但基督教至少指向了一個精神的自然，並且因此保持了一種穩定性。如今上帝已死，餘下的就只有歷史和權力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們哲學家的全部努力僅僅是以處境的觀念來替代人性的觀念，以偶然的無秩序和理性的冷酷運作來替代遠古的和諧觀念。當希臘人用理性來賦予意志界限，我們卻把意志衝動放在了理性的中心，於是理性就因而變得兇殘。
對希臘人來說，價值是一種先驗的存在，它制定了每一種行動的精確界限。現代哲學則將它的價值置於行為的完成之後。它們不是既定的，而是在形成中的，我們只有在歷史的終點才能完整地了解它們。當它們消失了，界限也隨之不見。而且因為價值的百家爭鳴，觀念也隨之相異；因為沒有相同價值的制約，觀念的鬥爭也無限展開，於是各種彌賽亞的理論針鋒相對，它們的喧鬧夾雜在帝國的紛爭中。赫拉克利特說，過度是一場大火。這火正在蔓延。尼采已被超越，歐洲的哲學思辨也已經鳥槍換炮了。
隨父母離開敘利亞7歲的女童Rawaa，正在維也納等待開往德國的車。
然而，自然恆在。她寧靜的天空和她的理性對抗著人們的愚蠢。直到原子迸裂成火焰，歷史以理性的勝利和物種的瀕危痛苦而告終。但是希臘人從不說界限無可超越。他們說，界限是存在的，那些膽敢無視它的人將被無情擊潰。在當今歷史中，沒有什麼可以駁倒它。
歷史精神和藝術家都想要再造世界。但藝術家通過他發自本性的職責辨別出歷史精神所忽略的局限。這就是為什麼後者專註於強權，而藝術家的激情在於自由。所有那些今天為自由而戰的人最終都是為美而戰。當然，沒有人想要單單為了美本身而捍衛它。美是離不開人的，因此我們只有分擔它的憂愁，才能將美的尊貴和寧靜賦予這個時代。那時我們將不再煢煢獨立。人也同樣離不開美，這也是我們的時代似乎要忘卻的。我們迫使自己去征服帝國，達到絕對；我們尋求改變這世界，直至它油盡燈枯；我們在理解世界之前就為它設置了種種權利。
一家六口人安全抵達希臘的科斯島，年至中年的敘利亞父親萊斯·馬吉德抱著9歲的兒子和7歲的女兒，終於難忍淚水。他們剛度過了一場花費6500歐元，12個人擠在一隻限載4人橡皮艇上的危險海上航行。七歲的小女兒Nour至今仍會做噩夢：「我們再也不要到海上了。」
無論我們怎麼說，我們都將背轉向了這個世界。在卡呂普索的島上，尤利西斯可以在二者中作出抉擇：永生或者回歸故土。他選擇了大地，死神如影隨形的大地。如今，這種樸素的崇高離我們已經很遙遠了。或是有人說我們缺乏謙遜，但這個詞總的來說卻有些含糊不清。我們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小丑，對一切夸夸其談，牛皮吹上了天，到頭來不過是在公眾場所貽笑大方。我們只是缺乏人之為人的驕傲，那就是對局限的忠實，這也是一種對人類處境洞若觀火的愛。
一名敘利亞女孩到岸後悲傷的哭泣
聖艾克蘇佩里在離世前寫道：「我恨我的時代。」理由差不多就是上面我提到的那些。然而，這呼聲如此振聾發聵，那也是因為他深愛著人類的種種美好品質，而我們卻無法將這讚譽據為己有。
而在這樣的時代，對這荒涼而慘淡的世界置之不理是一種多大的誘惑啊！但是，這就是我們的時代，我們不能活在對自己的憎恨中。世界如此墮落，是因為從偉大的過錯中衍生出了五花八門的德行。
我們應當為其中的一種而奮戰，那就是有著古老淵源的那一種。是什麼德行呢？普特洛克勒斯（在希臘神話中，是阿喀琉斯最好的朋友。他在特洛伊戰爭中被特洛伊主將赫克托耳王子所殺，阿喀琉斯因此不顧生死地為之報仇）的戰馬為戰死沙場的主人而飲泣。一切都失去了。但阿喀琉斯接過了戰役的接力棒並最終贏得了勝利，這是因為友誼被殘殺了：友誼就是一種德行。
移民試圖沖闖警戒線進入馬其頓，小孩們在混亂中嚎啕大哭。因敘利亞衝突被迫逃離家園的人們，被困在了邊境上的無人之地。在敘利亞，200萬兒童因此被迫逃離自己的國家。
承認我們的無知，拒絕狂熱，認清人和世界的局限，通過那些我們所深愛的臉龐，或簡而言之，以美的方式，我們就能夢回希臘。在某種程度上，未來歷史的意義並不如人們所想。它在創造與審判間苦苦掙扎。無論藝術家將為了他們一無所有的雙手付出怎樣的代價，我們可以冀望於他們的勝利。
又一次，黑暗的哲學將在眩人眼目的海面上消散。哦，南方思想，特洛伊戰爭正在遠離戰場的地方進行著！現代都市的可怖牆垣將再次倒下，海倫的美將灑遍世界，「它的靈魂一如波瀾不驚的海浪。」
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1913―1960）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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