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首頁 > 新聞 > 二戰後,美國為什麼寬容了日本?

二戰後,美國為什麼寬容了日本?

摘要稍微拉長我們的歷史視野,可以說,戰後美日關係正是帝國課業的一次實踐。今日人們熟識的一些理念,諸如民主主義、現代化、人權、自由、秩序等,為這一課業提供了普遍性的理念支持與精神動力。



二戰後,美國為什麼寬容了日本?


麥克阿瑟和裕仁天皇


昔日的死敵,為何在短時間內結盟?這其中,是強者的「陰謀」還是,平等的「共謀」?實際上,戰後美國的日本政策中顯現的「寬宏大量」,只有在更高一層的人類普遍的意義上才能被理解。


1


1945年8月30日,美國軍用飛機抵達東京近郊的厚木機場,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元帥踏上日本的土地,「彷彿是20世紀的拿破崙皇帝一般」。美日關係的故事情節從這一刻起發生轉折:二者化干戈為玉帛,開始上演一出包含著溫情、理解與敬意的交流劇目。美國精英對日本國民的柔順感覺訝異,而日本人對美國的寬宏大量則感恩戴德。此後,雙方結成「美日同盟」。這是否皆大歡喜?由於美日同盟的性格已然超乎人們的一般理解,人們對其本質及意義缺乏準確的把捉。本書《戰後日本的美國軟實力》,就給讀者這樣的印象;不過,它為我們洞察這種同盟關係的本質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歷史素材。

這是一部討論二戰後美國如何實施對日文化政策的著作。作者美日外交史專家松田武基於新近解密的檔案資料,詳細描述了佔領軍司令部、美國國務院、民間財團、日本學術研究機構之間的互動過程。這些互動均指向一個冠冕堂皇的目標:促進美日文化交流。在作者歷史學的解剖刀下,(美國與日本)政府—財團—大學三個組織的「共生關係」得到了展現;標題中的「美國軟實力」正是對這種關係的另一種表達。一般而言,在硬實力的背景下,軟實力要發揮作用,還需依賴兩個條件:一是學術界對對象國進行過長期研究,有大量的知識儲備;二是政策制定者對這些知識的運用。二戰後,美國對日政策制定者們最大限度地使用了美國的日本研究成果,從而卓有成效地發揮了自己的軟實力。


作者於是得出結論,日本已經完全陷入了美國軟實力的控制中,「在精神上與心理上形成了對美國永久性的半依存結構」。這句話並非聳人聽聞,因為「在精神上與心理上」這個限定性描述性命攸關。這個結論究竟意味著什麼?這是對美國對日政策成功的讚歌,還是對日本國民的命運與生存狀況敲響的警鐘?思考如果駐足在「民族國家」層面上,我們將無法獲得關於「美日同盟」的本質認識。我們必須進一步拓寬視野:這裡所言的戰後美日關係,對於世界史、對於人類社會而言具有怎樣的意義?


最近十數年來出現的「帝國」(注意不是「帝國主義」)觀念,而非人們當下熟悉的「民族國家」,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視角。在新興的觀念當中,「帝國」這一人類對自身、對區域的統治秩序被認為更符合歷史的常態,因而更具有解釋現實的能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作者松田乃至為本書撰寫緒言的美國日本史專家約翰·W. 道爾都沒有意識到的是,戰後美國的日本政策正是美國的帝國課業,即規訓日本的一部分。松田對美日文化交流、尤其是學術交流史的重新考證,僅僅停留在這一教程的實施細節上。由於沒有將帝國課業這一真正具有政治意義的視角表述清楚,他陷入了對一些似是而非的觀念,比如「文化帝國主義」的辯駁當中,儘管這種做法與世人的心態、觀念及世界認識相符。



二戰後,美國為什麼寬容了日本?

京都外國語大學 松田武



2


松田在本書前言中引用的一段話,表露了他的盲點。2002年2月10日,美國著名記者托馬斯·弗里德曼為《紐約時報》撰文。在提到美國國民的觀念時,弗里德曼指出:「如果國民將所有問題都歸結為他人的陰謀,試圖迴避自己的責任,那麼他們就免除了自己以及領導者對自身所面臨的困境的責任,而且也不會自我反省。迄今為止,凡持此種看法的國家,沒有一個興旺繁榮起來。只有在一個能夠進行自我批判的社會當中,人們才能究明事實的真相,才能通過政治過程致力於解決真正的問題。」


對於有健全判斷力的、無論是美國還是日本的國民來說,這段話只是常識。松田特意引用,源於他的「苦衷」:他認為自己正在處理一個戰後美日關係中的敏感問題,有可能會觸及當事者的自尊心,因而事先要求大家保持理智的清明。其實,松田的主題自身在史學領域中可謂中規中矩。但如果引入「文化帝國主義」這個帶有貶義色彩的說法,問題的性質就陡然改變:這個詞意味著,制定戰後美日政策的美國官員與學者自詡在道德、文化、知性上優越於日本人,因而所謂的「文化交流」,並非是對等的交流,僅僅是從優勢的美國一方源源流向日本而已。在這種觀念中,美國成為日本政治的監護者、民主化的教師、國民精神的導師。

事實的真相若何?松田將焦點對準了美國的洛克菲勒財團與日本的美國研究學界。在一些日本歷史學家看來,美國主導的日本民主化改革,乃是日本的政治活動家與美國佔領當局合作的結果。問題在於,這裡所說的「合作」究竟意味著什麼?在戰後日本規訓為自由主義的民主化國家的過程中,當事者實際存在的觀念與美國的世界認識具有怎樣的關聯?


真相倒不令美日兩國富有正義感的人士尷尬。在本書資料翔實的敘述中,美國在對日政策中顯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寬大與善意,儘管有時強制要求日本的對外政策符合美國的戰略,也儘管在這個過程中,美國個別當事者對日本抱有輕蔑的態度。洛克菲勒財團在這一過程中厥功甚偉。


為了防止被貼上「文化帝國主義」這一後來才被學者大肆討論的標籤,參與對日和談的洛克菲勒三世在構想美日文化交流時,有意提出了「雙向車道」(two-way street)的說法;他期待這種交流將是相互主義的,是平等的。他說:「如果一方被過度強調,那麼就要面對文化帝國主義的問題。」而「從長期來看,文化帝國主義不僅對日本、對美國而言也是不幸」,這句話不久就得到了表面上的驗證。


1951年5月5日,在美國參議院軍事委員會、外交委員會的聽證會上,麥克阿瑟說出了一段有名的話:「如果說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在科學、藝術、宗教、文化上處於45歲的發展階段,那麼德意志人是相當成熟的。然而,日本人儘管有著很長的歷史,卻還處於需要指導的階段。從近代文明的基準來看,與美國的45歲相對,日本還是12歲的少年。」這段話在日本引起軒然大波——此前麥克阿瑟在日本被視為國家重建的恩人,被視為英雄,備受敬重。從日本歸國不久的洛克菲勒三世立刻展開了滅火行動,反覆強調美日要「相互尊敬」。

同年4月,洛克菲勒三世向當時的國務卿輔佐官約翰·F.杜勒斯提交了長達八十餘頁的《美日文化關係報告書》,書中具體列出了五種計劃,包括在東京設立文化中心,分別為東京和京都的學生設立國際交流會館,進行以國家指導者與學生為核心的人員交流活動,實施徹底的英語教育等。杜勒斯與洛克菲勒家族關係密切,從1950年開始擔任洛克菲勒財團理事長,兩年後出任美國國務卿。接到報告書後,他立刻以「機密」的方式將其呈交給了美國國務院。


洛克菲勒三世沒有意識到的是,他的說法與構想越真摯,他就越以一種高度凝練的方式將「文化帝國主義」的部分本質表達了出來——以對方同意的方式,帝國獲得了文化上的領導權。藉助義大利理論家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概念,松田試圖對美國的文化政策進行漂白處理。然而,從帝國秩序生成的角度來看,松田的擔憂及工作並無意義。他低估了(如果不是說無視了)二戰後美國政治家對於政治、對於一般人類事務可能達到的認識與成熟。



二戰後,美國為什麼寬容了日本?


美國國務卿杜勒斯



3


什麼是美國的世界認識與政治成熟?這只能留給讀者思考了。從權力的角度來看,我們需將目光暫時轉向日本這一主體與對象。讓日本學者多少汗顏的,或許是事關他們自身的部分。為了獲得來自美國的研究資金——有人美其名曰「學術資源」——的支持,當事者顯露出了以利益為中心的算計、小氣,以及爭奪「資源」時的霸氣;知識分子喪失了自己本應有的矜持。日本一東一西久負盛名的兩個學府——東京大學與京都大學捲入了漩渦。


從1945年進駐日本開始,佔領軍當局對日本知識分子發起「精神攻勢」。目的非常明確:用民主主義精神取代基於神權秩序的天皇統治與天皇制意識形態。其實,當時的日本知識分子正處於「精神的真空狀態」。有著虔誠的宗教信仰的杜勒斯發現,「日本國民有著自由自在變來變去的特質」,覺察到他們可能容易接受共產主義的宣傳。杜勒斯雖然不理解,此前還是軍國主義者的這些人,為何如此簡單地變成了民主主義者,但他的政策卻異常堅定:強化日本知識分子的民主主義觀念與立場。


另一方面,當時日本知識分子也普遍認為,他們「現在所面臨的不幸,很大原因在於缺乏對美國的正確理解。」這樣,日本的美國研究就得到了雙方的共同重視。隨著冷戰的升級,這一領域被視為加深對美理解、強化美日友好關係的最重要的學術領域。為此,美國政府與民間財團每年投入大量的資金,支持日本學者從事美國研究與文化交流活動。1950年4月,東京大學與斯坦福大學在東京聯合舉行美國研究研討班,成為這種活動的典範。此後這一活動連續舉行了七年,每年均招聘第一流的美國教授講解美國的人文與社會科學。據統計,日本這個領域近六百名的學者參加了上述活動。


東京研討班活動的成功,刺激了身處日本西部的美國研究學者。1952年,京都大學與同志社大學準備在京都舉行類似的美國研究研討班。在他們看來,爭取到美國政府與民間財團的同等資助待遇,意味著他們的學問得到了承認。時任東京大學校長、戰後民主派代表人物南原繁,對京都大學教授們的行為勃然大怒。美國當局不得不從中進行調停。


京都研討班最終成功舉行後,京都大學與其合作者同志社大學又發生齟齬,數年後走向決裂。美國當事者很快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這是著名國立大學與私立大學的衝突,名譽與利益夾雜在其中。


不過,這些學界糾紛仍是表面的。這種依賴美國的學術生產機制,正孕育著深層的負面結果——作為政治與社會批評家的知識分子,喪失了自己的功能。日本在1980年代成為經濟大國後,美日經濟摩擦日甚一日,兩國關係成為日本政治生活的主要議題。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時,為了尋找穩妥的事態解決辦法,日本政要與國民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的美國研究專家,希望獲得有深度的專門知識。儘管日本朝野上下內外強烈希望獲得關於美國的正確信息與政策建議,這個領域的大多數日本學者卻對此三緘其口。


松田據此認為,美國政府與財團的學術支援活動成功地培育出來了「親美派」。如同洛克菲勒財團注意到的一樣,來自「美國政府溫情主義的援助,可能侵蝕了人們剛毅不屈的精神,造成人們意志的脆弱」。這些解釋都不錯。但,這是「文化帝國主義」的結果嗎?這是美國「陰謀」的結果嗎?



二戰後,美國為什麼寬容了日本?


東京大學



4


其實,「文化帝國主義」僅僅是支撐帝國統治秩序的一種意識形態,而非帝國本身。在原本的概念上,與以單一、均質為特徵的近代民族國家相對,「帝國」是指統治權覆蓋複數民族及地方政權的統治形態,以疆域的廣闊性、文化的多樣性與異質性為本質特徵;實踐中,帝國統治分別採用過君主制、寡頭制、共和制等政體形式,與「帝」並無必然聯繫。與此相對,作為批判性的概念,「帝國主義」與「文化帝國主義」則分別指軍事上和文化上對弱小國家與民族的統治及壓迫。


就統治的事實秩序而言,當下世界中的某些大國,只能以「帝國」形式存在,而其對外政策更不必然表現出「(文化)帝國主義」的特徵。在這種歷史及現存的統治秩序中,存在著具有人類普遍性——比如對「善政」的普遍渴望——的機制。因此,恢復「帝國」視域,當下乃至未來的國際關係、世界社會秩序將得到更深入本質的洞察與構想。


讓我們回到本文的主題:戰後日本最終形成了依存於美國的結構。其實,這種依存對於美國與日本而言,具有迥然不同的意義。從美國的角度來看,這種美國實施的課業,可以說成功地規訓了日本。民主主義、經濟的繁榮,軍事力量的抑制,成為美日兩國異口同聲讚歎的成就。然而,美國在其中獲得的經驗,反過來已然影響了美國自身,尤其是影響了美國的世界認識與對外政策。戰後美國課業的全球意義開始顯現出來。


稍微拉長我們的歷史視野,可以說,戰後美日關係正是帝國課業的一次實踐。今日人們熟識的一些理念,諸如民主主義、現代化、人權、自由、秩序等,為這一課業提供了普遍性的理念支持與精神動力。當然,也正是通過戰後世界秩序的重建,上述具有人類普遍性的一些觀念,才逐步成為現實。


因此,不是強者的「陰謀」,而是當事者的「共謀」,一種社會學意義上的純粹的相互作用,導致了帝國課業的編製與實施,導致了戰後美日關係的形成。在這項複雜而廣泛的工程中,沒有局外者,更沒有針對某一特定國家連綿不絕的「陰謀」;迫害妄想與受害妄想都是浮雲。戰後美國的日本政策中顯現的「寬宏大量」自有其品格,但這種品格只有在更高一層的人類普遍的意義上,人們才能談論其得與失○



二戰後,美國為什麼寬容了日本?



(本文選自:李永晶《正眼看世界》)


轉自「廣西師大出版社新民說」微信公眾號(xinminshuo),騰訊文化合作媒體,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請您繼續閱讀更多來自 廣西師大出版社新民說 的精彩文章:

何謂中國?為什麼純正的漢人王朝,只能在長城以南?
作秀還是懺悔?從《輪台詔》看漢武帝的晚年心境

TAG:廣西師大出版社新民說 |

您可能感興趣

二戰結束後,美國對日本做了什麼,使日本至今都對美國臣服
二戰後美國大兵進駐日本後,日本後代為何越長越高了?
二戰時美國對日本投下了原子彈,為何現在日本還感謝美國?
二戰後日本的大部分將領都成了戰犯,為什麼德國的少的多?
美國和日本第一次衝突,如果日本贏了,二戰的結局會改變
二戰後,美國控制了日本,日本女人控制了美軍,物以「精」為貴?
二戰美國軍隊中的日本人:是為日本而戰,還是為美國而戰?
二戰結束後,被美國佔領的日本到底賠了美國人多少錢?
二戰美國為何要向日本投原子彈?看看日本怎麼對待美國戰俘的
二戰結束後,日本國內的年輕人變成了什麼樣?
日本和俄國這場海上戰爭,最終使日本成為了二戰前世界巨強之一!
二戰後,放下武器的日本「皇軍」做什麼去了?大多十分凄慘
二戰時期,日本竟然要滅掉美國?二戰中的日本究竟多瘋狂!
二戰日本戰敗投降後幾百萬日本鬼子,後來都去做了些什麼?
列舉二戰日美兩國的六大差距,日本為什麼輸掉太平洋戰爭一目了然
如果二戰時日本守住了瓜島,會影響後來的日美兩國戰役嗎
「二戰」結束後中國為什麼要放棄日本的戰爭賠償?
二戰後日本被美國佔領後,日本為了基因優勢竟然主動投懷送抱
日本隱藏於民間的「軍工帝國」,二戰後日本為何能夠快速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