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的勝利——康熙帝與噶爾丹的烏蘭布統之戰

虛假的勝利——康熙帝與噶爾丹的烏蘭布統之戰

福禍相依。對於噶爾丹來說，烏爾會河大戰的獲勝，使得他在信心大增之餘，開始盲目驕傲自大起來，日益對清朝兵力產生輕視之心，繼續率領大軍侵擾漠南蒙古地區，進逼烏蘭布通。這個地方，距離北京僅700里。

噶爾丹大軍來臨的消息傳出，給清朝北京城造成極大恐慌，根據劉獻廷《廣陽雜記》記載：

「京師戒嚴，每牛錄下槍手派至八名，幾於傾國矣。城內外典廨盡閉，米價至三兩餘」。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康熙帝才迫不得已，硬著頭皮開始了他的御駕親征。

事後可以發現，清軍雖然在烏爾會河之戰中慘敗，但清朝強大的國力和兵力是準噶爾部遠遠不及的。康熙帝及時調整戰略，清醒地認識清軍的不足，在朝廷內外及時扭轉消極悲觀情緒，認真做足各方面準備，迅速重新組織起大軍來迎擊、追剿噶爾丹。

反觀噶爾丹，烏爾會河暫時的勝利，反而成為他最終敗亡的導火索，他不顧雙方實力的懸殊，野心膨脹至極，繼續向南進犯，終於在烏蘭布通和清軍主力遭遇。

「烏蘭布通」，也譯為「烏蘭布統」。「烏蘭」乃蒙語「紅色」之意；「布通」，指「倒置的酒罈子」，所以「烏蘭布通」即「紅色罈子」之意。烏蘭布通位於今天的克什克騰旗之西。該地區北面靠山，南有高涼河（西拉木倫河上游支流），地勢險要。

筆者曾經數次路過此地，親眼看到過紅褐色的烏蘭布統峰在大草原上靜靜矗立著。從克什克騰旗旗治所在的經棚鎮，開車去烏蘭布統古戰場的樺木溝，一路上的地貌和新疆伊犁的果子溝極其相似。滿目青山翠綠，草原起伏，天空湛藍清澈，到處是各色野花，深紅淺紫，讓人心曠神怡。從烏蘭布統古戰場一直開車往南，就可以抵達張家口壩上草原的木蘭圍場。自元代起，這一帶就水草豐茂。元清兩代，都是皇家的避暑和狩獵勝地。

近幾年來，許多影視作品，包括《三國演義》、《射鵰英雄傳》、《康熙帝國》等等，攝製組都在這裡拍攝，使得原本沉寂多年的烏蘭布通忽然名聲大噪。其時，早在康熙時代，康熙帝就和噶爾丹在此指揮軍隊大戰。那時候的大草原上，上演的可全都是真刀真槍的拼殺。

由於當時清廷調集的蒙古各盟、旗的助攻部隊近2萬人一時無法按時到達，情急智生，康熙帝就命令福全先對噶爾丹展開談判，以賜物賞銀為誘餌，引誘噶爾丹放鬆進攻態勢，以待科爾沁諸部騎兵趕來助戰。

福全得計之後，執行力還是挺強，他先禮後兵，和噶爾丹互派使節，進行了一系列的談判，以拖延雙方決戰的時間。

七月二十日，裕親王福全指揮的清軍主力抵達克什克騰旗的土爾埂伊扎爾（即後來的木蘭圍場）。由於地勢平闊，清軍宿營於此，整個營區長達60里，寬20里，駐軍有5、6萬之眾。

同日，為了穩住噶爾丹，福全遣使，入到噶爾丹營帳表示道：

「汝闌入我邊汛，尚書阿喇尼等不得不迎戰。汝向與天朝修貢通好，此來追喀爾喀耳。今喀爾喀劫奪我外藩，肆行悖亂，亦與我朝相失。聖上特遣和碩裕親王及皇長子來，與汝申明禮法，自茲以往永定盟好。」

也就是說，清朝使者對噶爾丹顯得很客氣，說先前清軍將領阿喇尼和準噶爾開仗，乃由於你噶爾丹不小心誤入邊界，清軍不得不迎戰；而且你一直向大清朝貢，這次進軍，目的原本也是為了追擊喀爾喀蒙古人。而喀爾喀某些散兵游勇確實到處劫掠，大清朝正想滅他們呢。為此，大清皇帝派遣裕親王福全以及皇長子來這裡，就是來和你申明禮法的。從此之後，我們互定盟好，直到永遠……

清朝派出這麼多大軍前來，卻說是為了結盟而來，噶爾丹自然不相信。清朝使臣接著解釋說：難道你沒聽說嗎，我大清出兵俄羅斯，後來還是禮尚往來以談判解決了問題，最後雙方也是不戰而歸啊……

任憑清朝使者如何說，噶爾丹當然不信，他早就看出清廷是假談而真打。將計就計，噶爾丹也對清朝使者「抱屈」，表示說：「喀爾喀蒙古乃吾世仇，因追殺他們，我軍才誤入清朝邊境。我準噶爾一向拜服中華皇帝，不敢妄行！」

談了半天，噶爾丹還堅持原議，向清朝索要喀爾喀蒙古的頭領土謝圖汗和哲布尊丹巴。

得知消息後，躺在病榻上修養的康熙帝那個氣啊，心想這個噶爾丹真是登鼻子上臉，面對大清軍隊還討價還價。於是，他下密旨給福全：「暫時和噶爾丹虛與委蛇，靜待盛京、烏喇、科爾沁等部兵馬。為了穩住對方，你可以派人送噶爾丹牛羊，犒賞其軍，老其銳氣，疑其士卒！」

得旨後，福全馬上派人給噶爾丹送去100隻羊、20頭肥牛，以示友好，並致函噶爾丹，希望約定地點雙方面對面進行和談，以求徹底解決喀爾喀蒙古問題。

噶爾丹大賊之人，他對清朝送來的牛羊照單全收，卻對福全所說的和談之事支支吾吾，依舊有條不紊慢慢推進，一時間使得福全和所有清朝的隨營大臣皆不知所措。

於是，福全派人快馬加鞭稟報康熙帝，奏稱噶爾丹狡詐多端，蹤跡難定。而清朝大軍人多，迴旋困難，是打是和是退，希望皇帝早下定奪。

康熙帝急得火上房，不停派遣使臣傳達旨意；而清廷和噶爾丹大營之間，使者也往來頻繁，互相致意，傳遞消息。但雙方都心知肚明，知道對方是在拖延時間，以爭取戰爭前的主動和精密戰鬥部屬。

七月二十九日，噶爾丹大部隊開抵烏蘭布通山，並在山上居高臨下紮營。

烏蘭布通山間林木茂密，山勢險要，而東西兩側又有大面積沼澤區，噶爾丹選擇此地紮營，也是心思縝密：此高地易守難攻，加上兩翼都是沼澤地，清軍依仗優勢騎兵突擊，就不可能奏效。

八月一日，清軍主動迎戰。大批清軍從土爾埂伊扎爾營地開拔，陸續到達烏蘭布通山下，準備仰攻準噶爾大軍。當日下午，清軍首先使用西洋傳教士幫忙設計和鑄造的 「武成永固大將軍炮」、「神威無敵大將軍炮」等重火器猛轟噶爾丹山上營地。這種大炮，先前清軍在平定吳三桂三藩起事的時候多次奏效，但多為居高臨下轟擊。如今，噶爾丹大軍在上方，大炮仰射，準頭就很差，沒有多少炮彈命中目標，只是弄出很大聲響，給敵人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威懾而已。

對於準噶爾軍隊來說，先前和俄國交往甚厚，對這種熱兵器並不陌生，所以他們也沒有感到特別震駭。

當時噶爾丹的戰術，就是以「駝城」防衛。所謂「駝城」，就是把原本用來運送輜重的駱駝按卧在地，然後堆上木箱，再把用水沾濕的毛氈蒙在上面，士兵隨後就可以躲在駱駝和木箱之間向外射擊、射箭、以及投擲長矛。

這種「駝城」，一直挺好使，特別是和喀爾喀蒙古打仗的時候，噶爾丹依恃這種戰法，取得了很大的勝利。可面對清朝大軍，噶爾丹明顯心理準備不足。先前他在烏爾會河打敗阿喇尼清軍，是因為那支清軍一支遠道行進的軍隊，攜帶的火炮等物品不多。而那次戰役過後，噶爾丹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從俄國得來的火器，要比清軍數量多而且先進。而烏蘭布通戰役中，清軍剛開始進攻的時候，大炮聲聲，由於準頭不夠，確實也沒給準噶爾軍隊造成多大的傷亡，使得噶爾丹胸有成竹，於是他指揮大軍抵抗，準備伺機反守為攻，消滅清軍主力。

但是，轟轟聲隆，清軍大炮數目太多了，除了傳教士助造的大炮以外，還有鐵心火炮5門，子母炮3門，其餘操縱火炮和火器的八旗火器營軍人就有1000人，漢軍火器營有400人，可見當時清軍火力之強。不顧準噶爾軍隊居高臨下的槍林彈雨，清朝火器兵不時調整角度和方位，大炮的炮彈越打越近，越打越准，而準噶爾軍隊中那些事先沒有被堵塞耳朵的駱駝們，很快就因為清軍大炮巨大的音聲和爆炸導致的碎片而受驚，忽然間紛紛掙扎站立，四處逃散。由此一來，準噶爾軍隊的「駝城」就不成「城」了，躲在後面的準噶爾士兵頓時暴露在外。

望見準噶爾軍隊「駝城」垮塌，清軍指揮官大喜，猛搖令旗，拚命擊鼓，指揮清軍進攻。於是，大批清軍，首先是漢人為主的綠營軍，吶喊著開始衝殺，仰攻準噶爾軍隊。

準噶爾的「駝城」雖然已經當不成掩體，畢竟居高臨下，他們拚死抵抗，不停往下射箭，俄式滑膛槍砰砰直響，猛烈狙擊來攻的清軍。不一會，清軍在半坡上就死傷枕藉，好不容易有些人殺到了「駝城」邊上，短兵相接中，體力又不敵勇悍非常的準噶爾軍人，不少清軍被殺在當地。

首攻不勝，清軍丟下上千具屍體，狼狽遁下烏蘭布通山。康熙帝的一個舅舅，即佟國綱弟弟佟國維，在這場戰鬥中表現非常勇猛，他指揮左翼軍，在炮火掩護下，繞過沼澤地從側面橫擊噶爾丹，斬殺了不少準噶爾軍人。可惜，隨後他在跟著清朝潰軍後撤過程中，也被準噶爾人的滑膛槍打中，幾乎被打成了蜂窩，戰死在沙場。這位「領侍衛內大臣」、國舅爺的戰死，對清軍士氣打擊極大……

見此情狀，身臨前線指揮作戰的裕親王福全非常沮喪。既然國舅都戰死了，而一直以能征善戰出名的陝西綠營漢軍都如此大敗，剩下的八旗兵和蒙古兵肯定就更不行了。看看天色已晚，福全只好宣布暫時休兵。

噶爾丹雖然抵抗住了清軍的進攻，但敵我兵力懸殊太大，他也不敢貿然指揮準噶爾軍隊往下衝擊清軍擴大戰果，也只是呆在山上清理戰場，重新穩固防禦工事。

有關八月一日這天的戰事，裕親王福全在給康熙帝的奏報中，竭力宣揚準噶爾軍隊的頑強，並且誇稱清軍「大敗之」，說自己下令清軍停止進攻的原因，是因為天色昏黑，害怕清軍出意外：

「撫遠大將軍和碩裕親王福全等疏報，七月二十九日，臣等聞厄魯特屯於烏闌布通，即整列隊伍。八月初一日黎明前進，日中見敵，設鹿角槍炮，列兵徐進。未時，臨敵，發槍炮擊之。至山下，見厄魯特於林內隔河高岸相拒，橫卧駱駝，以為障蔽。自未時交戰，至掌燈時，左翼由山腰捲入，大敗之，斬殺甚多。右翼進擊，為河崖淖泥所阻，回至原處而立。本欲盡滅余賊，但昏夜地險，收兵徐退。其噶爾丹死於亂兵與否，俟後查明另奏外，事關大敗賊眾，謹以奏聞。」

如果讀福全奏報，給人的印象是：清軍此戰基本消滅了準噶爾軍隊，連噶爾丹差不多都打死在亂馬軍中了。

而如果閱讀當時在清廷供職的法國傳教士白晉在給法國路易國王的報告，就可以發現關於這一天的戰事，這位傳教士講的還是很客觀：

「在反擊厄魯特汗（噶爾丹）的一次戰役(即烏蘭布通之戰)中，皇帝（指康熙帝）知道他的軍隊所以蒙受重大損失而未能將敵軍徹底擊潰，是因為厄魯特人（準噶爾人）仗著良好的排槍的強大火力，迫使皇帝的騎兵退出戰線……」

第二天的戰況，福全在戰報這樣寫道：

「八月初一日，擊敗噶爾丹，薄暮收軍。次日，即前進剿殺余寇，見噶爾丹據險堅拒，故使我將士暫息。」

可見，經過八月一日下午的激戰，清軍並沒有消滅噶爾丹主力。而且，在第二天的戰鬥中，噶爾丹反而集結軍隊，回縮到更高的陣地，憑險固守，使得清軍更不能再大踏步前進。

可見，戰爭開始時由於清軍火力兇猛，準噶爾軍確實遭受了一定的損失，但戰鬥力並未急劇減弱，他們堅守陣地，勇猛抵抗。延至第二天，雖然噶爾丹的戰線有所收縮，清軍並未佔得大便宜，雙方處於對峙狀態。

也恰恰是這種對峙，其實就宣布了噶爾丹在烏蘭布通戰役中的最後失敗——準噶爾軍隊孤軍深入，沒有根據地，沒有後援，不可能堅持長期作戰。反觀清軍，雖遭重創，但來援的兵力持續不竭，從各地增調的援軍陸續挺進烏蘭布通，逐漸開始對準噶爾軍形成合圍之勢。

在這種危急形勢下，噶爾丹要想保全兵馬，唯一的選擇就是儘可能快地脫離戰鬥，趁機退回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