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和馬周：君臣之間能產生真正的友誼嗎？

電視劇《貞觀之治》劇照。馬躍飾李世民

李世民和馬周：君臣之間能產生真正的友誼嗎？

許蠶

一

毛澤東說馬周是比姜子牙更厲害的人物，是賈誼之後的第一奇人，這種隔了1300多年的好評主要是基於馬周留下來的著作，而作為馬周的領導，經常與馬周接觸的李世民，對他的評價又如何呢？

貞觀十八年八月十一，李世民對馬周有過一個評價，說他處事敏捷迅速，性格很是忠貞正直，品評人物時能做到實話實說，委派他做的事情，大都稱心如意。

這一天李世民點評了手下很多的大臣，在馬周之前有五人：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應對敏捷，斷事果決，但打仗不行；高士廉涉獵古今，心術明達，有氣節不結黨，但缺乏直言規諫；唐儉能言善辯，擅長解決人事糾紛，但很少評論朝政得失；楊師道性情溫和，很少有過失，但性格怯懦，不能擔當大事；岑文本性情質樸敦厚，文章寫得漂亮，「而持論恆據經遠，自當不負於物」（表揚他看待問題善於從大處著眼，但看話里意思，也可能是批評他大道理說得比較多，著眼於當下事務的比較少）；劉洎性格最堅貞，做事注重國家的利益，但好講私情。

在馬周之後是褚遂良，李世民說他學問比其他人都好，性格也堅強正直，又很忠誠，「親附於朕，如同飛鳥依人，」讓人見了頓生憐愛之心。

馬周前面的五人，除了岑文本，李世民都是先給了不少好評，然後再給一個差評。至於岑文本和褚遂良，雖無差評，但著重表揚他們的文章、學問和性格、忠誠度，對辦事能力如何卻沒有提。這麼一比較，他對馬周的評價顯然是非常高的。

李世民對待別的大臣如魏徵、房玄齡等人，有時會發很大的火，但對馬周卻一直很好。好到什麼程度呢？六年前的貞觀十二年（639年），馬周由給事中轉任中書舍人，要調到中書省去辦公，李世民見他的機會少了，就對左右的侍臣說：「這個馬周啊，我一會兒見不到就想他（我於馬周，暫不見則便思之）。」後來更有「鸞鳳凌雲，必資羽翼。股肱之寄，誠在忠良」的高度評價。

能得李世民如此看重，首先當然是因為馬周在治國上確有傑出才幹，但貞觀一朝，治國的能臣多了，為何馬周能與李世民相處得如此融洽？

顯然在為人處世上，馬周必有著過人的智慧。

二

馬周在進諫時比較講究藝術，不像魏徵那樣直來直去。比如貞觀六年的一次上疏，他反對李世民去九成宮避暑，但他不直接說你就知道跑去圖涼快，把政事交給皇太子，份內工作不好好乾，太不像話了，而是以「孝」的名義來勸阻李世民：「太上皇歲數大了，陛下應該多照顧他老人家。現在九成宮離京師三百多里，太上皇要是思念陛下，陛下怎麼來得及趕過去呢？」然後道出了自己的意圖，請李世民立即頒布回朝之期，「以解眾惑」。他請求李世民盡孝，李世民總不能因為這個而處罰他吧，所以只能是一點脾氣沒有，「深納之」。

用父子親情來作文章是馬周的拿手好戲。後來李世民征遼東，下旨讓馬周等人輔佐皇太子李治，留在定州監察國事。等到李世民征遼歸來，李治安排留在定州的那些平日很得父皇恩寵的嬪妃，早早地趕去迎接李世民。李世民自然非常高興，問李治怎麼想起來這麼做，李治說：「這都是馬周教導兒臣這麼做的。」李世民道：「這個山東人總能窺知我的心意。」

馬周確實是摸准了李世民的心理，李世民靠政變登上帝位，身背弒兄殺弟、逼父退位的道德重負，所以親情於他，不但是一種心理上的需求，更是一種政治上的需要。馬周幫他營造出這樣一種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和諧畫面，對他來說，當然是大大的利好，別的且不說，首先面子上就要好看得多。

如果說馬周那些治國的策略屬於大智慧（另文有述），那麼這些也許只能算是小聰明，但正是這種小聰明潤滑了他與李世民之間的君臣關係，這種良好的關係真正做到了有始有終。馬周后來生病，李世民到翠微宮度假，覺得當地的環境對他的身體或許有好處，就派人尋找適宜之地為他修建別墅養病。貞觀二十二年（公元648）年正月，馬周病重，李世民親自為他調葯，又讓太子李治親臨馬府督問治療事宜。至於名醫、使者，前往探視的更是接連不斷，宮中的御膳，也經常送到馬周府上。

這份情感，顯然已經超越了一般的君臣之情，更有一份基於相同政治理念的英雄相惜的友情在內了。若非李世民毫無斷袖之癖的嫌疑，看到這些記載，還真有一種「好基友一輩子」的錯覺。

在歷史上，你很難再找到這樣健康和諧的君臣關係了，即便放到現在的職場，也堪稱典範。

電視劇《貞觀之治》劇照。王新民飾馬周

三

馬周患的是消渴病，也就是糖尿病，這在醫學昌明的今天，依然是不治之症，在他那個時代，當然更是無藥可救。

這一年的正月初九，在一片歡天喜地的節日氣氛中，馬周去世，年僅四十八歲。

馬周在臨終之前，命家人把自己這十幾年來給李世民所上的奏章取來，親手燒掉，並說：「管仲和晏子因顯露國君的過失，博取身後的名聲，我不做這樣的事！（管晏彰君之過求身後名，吾不為也！）」

他這般為李世民考慮，李世民自然更是感他的情。馬周死後，李世民非常悲痛，對他十分思念，一度曾準備藉助道術來求得相見。自貞觀十七年後李世民諸事不順，兒子和弟弟謀反，像高陽這樣的女兒又不聽話，出征遼東又失利了，身體又不好，心中苦悶可想而知，當然希望有一個懂得他心思又足夠智慧而且沒什麼野心的人陪他說說話，幫他辦辦事，馬周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四

與馬周不同，在他之前五年去世的魏徵曾把自己多年來寫給皇帝的諫辭抄錄了一份，拿給起居郎褚遂良看，引得李世民很不高興。有不少人據此認為，馬周在這一點上比魏徵要高明得多。

但這未免就抬高了馬周而貶低了魏徵。

起居郎是記錄皇帝言語行為的史官，「書人君言動，備記善惡」，皇帝的一言一行、優點和缺點都要記載。魏徵的諫辭大約多是針對李世民的錯誤而作出的，他把諫辭給褚遂良看，即使是真的出自私心，意在謀求身後名，也是一件有價值的事，他使我們知道了歷史的真實面貌，也使我們在研究貞觀政治得失時有了更準確的參照。他把諫辭給了史官，無疑是對歷史對天下後世負責任的表現。

事實上，他的這一舉動不但對李世民的名聲無損，反而大大地有益，我們今天讚美李世民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虛心納諫」，如果魏徵的諫辭，也被魏徵自己一把火燒掉，出現在我們視野中的李世民恐怕就會大大地失色吧。

從馬周留下來的幾篇疏文來看，他的被燒掉的奏章應該含金量極大，是讓我們認識初唐，研究貞觀之治，以及研究李世民和馬周本人的極具價值的史料，可惜卻被付之一炬。

其實馬周未必不願留名於後世，從他曾以姜子牙和傅說自比來看，他應該是很注重在自己歷史上的地位的。他的舉動恐怕更多的還是避禍吧，因為有魏徵這個前車之鑒在。魏徵因為把諫辭給了褚遂良，加上他曾推薦侯君集擔任宰相，而侯君集後來居然謀反了，引發李世民的懷疑，在貞觀十七年他死後不久就發生了「悔婚推碑」（李世民取消了女兒衡山公主與魏徵長子魏叔玉的婚約，並推倒了他的紀念碑）的事件。

更何況兩年後，還有另一名臣劉洎，因被人誣告有圖謀專權的嫌疑而被冤殺。

馬周研究了一輩子歷史，動不動勸諫李世民要以史為鑒，魏徵和劉洎這麼兩個鮮活的歷史擺在眼前，他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他的「不彰君惡」的高明不過是無奈而為之，為自己和子孫的後路考慮罷了。趨利避禍，是人之本性，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的確是非常智慧的。

五

但現在我們就面臨一個問題：前面所說的李世民和馬周之間的友情到底存不存在呢？

李世民貴為天子，但領導也是人，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就會有友情的需求。從歷史的記載來看，在某種程度上，李世民應該是把馬周當朋友來看的。

貞觀名臣中，除長孫無忌是李世民的妻兄，感情上更為親近外，其他幾個人，房玄齡比李世民大19歲，杜如晦比他大13歲，魏徵比他大18歲。岑文本和褚遂良、馬周則與他是同齡人，其中岑、褚分別大他三歲、兩歲，馬周則小他三歲。

人總是與同齡人相處起來更為融洽，且不論房玄齡的謹慎自持、魏徵的嚴肅剛直等等性格因素，但就年齡來說，顯然也是馬周、岑、褚三人與李世民相處更易。而岑、褚皆出身世家大族，唯有馬周出身貧賤，並且是李世民親手從布衣之中提拔出來，所以他對李世民的感激和親近之情自然無需多言，李世民對此心知肚明，所以才會說：「既寫忠誠，親附於朕，實藉此人，共康時政也。（他既然獻出了全部忠誠，親近依附於我，我就要切實藉助此人，共同辦好當前政事。見《貞觀政要》）」

李世民與馬周相識於貞觀五年，時年李世民33歲，馬周30歲，兩個年輕人一見如故，都有傑出的才華，都有遠大的目標，都有極強的辦事能力，彼此間的政治理念又極為契合，在此後十幾年中，精誠合作，一起成長為中國歷史上頂尖的政治家，要說他們之間不生長出友誼的種子，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從馬周后期的表現來看，他顯然是常懷戒懼之心，有伴君如伴虎之感，就算他內心真想拿李世民當朋友，表現出來的，怕也是不敢吧，畢竟，歷史的教訓太深刻了。

而李世民這樣的人，從他們選擇那頂皇冠開始，就註定很難再擁有真正的朋友了，就像他們很難再擁有正常的親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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