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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

詩人,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


文|葉匡政


我不識字時,街頭巷尾就貼滿了大字報。站在大字報牆前的人非常安靜,他們的目光被白紙黑字牢牢抓著。文字讓大人們不說話了,這是我對文字最早的敬畏。

童年時,另一個人多的地方,是公共廁所邊的牌局。看公廁的老劉住在那兒,總有人找他打撲克,當然主要是圍觀的人。他們看牌時,會評評時政說說人事,或互相攻擊、揭短、打趣。我每天借口上廁所,都在那兒看一會,懂得了一些成人世界的秘密。

詩人,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



理髮室有暖暖的肥皂沫的味道,氣氛慵懶、私密。

理髮室,更是一個人多的地方,有暖暖的肥皂沫的味道,氣氛慵懶、私密,我聽到的多是家長里短、內幕真相。在那兒大人說的話,對孩子來說,總顯得有點聳人聽聞。那是個高貴的地方,進去第一件事就要改口,把「剃頭」說成「理髮」,師傅才會露出笑臉。不剃頭,這個地方是不許孩子進的。


如今在參加與詩歌有關的一些活動時,我的腦海中會不斷出現以上三個場景。我在想自己究竟喜歡出入哪個地方?我承認自己是在當代文學精神的恐嚇中慢慢長大的,在內心,我其實從未贊同過這種恐嚇。詩歌現場後來似乎發生分野,有了官方、民間、知識分子的說法,對我來說,它們傳達的依舊是同一種精神。


我從不懷疑自己的童年,那時候的孩子究竟是怎樣長大的?這讓我尋思不已。其實,我們這一代長大的孩子,至今從未走出過童年,我們只是換了個說法,把「大字報牆」、「公廁牌局」、「理髮室」,換成了官方、民間、知識分子這些冠冕堂皇的稱謂。以為這樣,我們就長大成人了。


這些年,我漸漸明白,這三個場所成了我們時代精神貧乏的見證,是一種屈辱的印記。從這三個場所傳來的隻言片語,只是告知我,時間逼近了,若我離開得再晚點,爸爸的巴掌就會打向我的屁股。它們好像主宰了我的童年話語,使我對世俗生活失去了驚奇。


有個猶太人說過,「世上有可以用文字交流的真相,也有隻能用沉默交流的真相。甚至還有無法表達的、甚至是沉默也無法傳遞的真相。」有時候我寧願成為生活在洞穴中的人,與人保持沉默。然而,我們必須交流,這就是現實。第一個問題是,我們究竟是用「悲劇」,還是用「喜劇」來處理這種表達方式?今天的文學精神已不再關心這類古老的問題。

說到這裡,我不禁想起納粹的集中營,在這種地方,你只有兩種選擇,或成為聽話者,或成為受害人。聽話者,是集中營中的大多數,他們隨機應變的活命主義,總能讓他們化險為夷。活命好像也體現出一種尊嚴,雖然這時他只剩下一個活動的軀殼。他為能生活下來所使用的謊言或騙術,在這種情境下顯出了悲劇意味。

詩人,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



《芙蓉鎮》中姜文拿著掃帚跳舞成了這部電影中最有悲劇意味的一幕。


但如果我們真的把他處理成一個悲劇人物,一切又會變得非常可笑,因為這是對悲劇精神的一種拙劣模仿。當我們讓他成為一個喜劇角色時,悲劇的效果反而會凸顯。所以,《芙蓉鎮》中姜文拿著掃帚跳舞,反而成了這部電影中最有悲劇意味的一幕。

公然站出來反抗的受害人,在集中營眾多被奴役的人群的眼中,卻變成了小丑,因為他們主動拋棄了生的尊嚴。在這個有著巨大悲劇氛圍的集中營中,是不存在悲劇的。生於其中的人,早已發展出一種新的哲學,他們體會不到反抗者的悲劇性,他們把反抗看作自殺,看作是對生命尊嚴的廢黜。聽話者早已把「沉默」視作一種肯定的事實,視為一切話語的背景。在這種處境下,即使是對愛情的讚頌,看起來也像在說一種「隔壁」的生活。這是對當代文學精神最準確的概括。因為我們的詩歌現場總是發生在「隔壁」,它甚至演變為我們判斷詩歌好壞的標準。

詩人,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



一個詩人在屋子裡寫詩,他周圍的牆上應該到處都是字跡。

我常想像,一個詩人在屋子裡寫詩,他周圍的牆上應該到處都是字跡,而詩人面孔正是從這滿牆的字跡中慢慢變得清晰的。他走來了,成了逮捕自己的警察。他把自己從罪犯的位置上解放出來,他的解放不是回到洞穴,更不是回到一種未開化的狀態。一個真正的詩人所要表達的,正像凱爾泰斯指證過的,「我們的時代是真理的時代,這點是毋庸置疑。人們完全出於習慣而說謊,而且每個人都能一眼識破陰謀;如果宣稱:愛——每個人都會知道謀殺的時間到了;假若提起法律——那是屬於偷盜和搶劫者的。」


惟一將詩人們聯繫起來的,就是母語了,然而母語在今天也變得如此陌生。我們的語言,只適合兇手使用,他們需要的正是這種含糊其辭。詩歌對於我們今天使用的方塊字來說,幾乎成了一種重新獲得物質和思想、生理和心理的現實。一個好詩人的作品中,我們總能聞到這種氣息。意義來自選擇,來自從不相關的事物中發現的隱藏的關係以及堪稱戲劇性張力的氣勢。


我們的詩人已經有了把這個世界記錄在自己的身體中的願望,但我們需要尋找的是讓自己變得清澈的源頭。詩,如孔子說的,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在過去的屈從關係中,我們自己並不是無辜的,我們首先必須反駁與清算的應該是自己,是自己對詩歌的愛。

詩人,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



加繆確實說了「幸福是一種義務」。


加繆確實說了「幸福是一種義務」,但他同時強調,「但只有在我們辨清了我們自己、辨清了我們的同類,乃至辨清了上帝的情況下,這個真理才能完全站住腳。」雖然詩歌成了構成我們生命幸福的一部分,然而它在今天的存在狀態依然是可疑的。詩人的定義已成為:我是在詩歌這座牢獄中降生的人!似乎來臨的一切純屬天然,這成了我們全神貫注於詩歌的理由。


如果一個詩人的眼中只有詩歌與詩壇,我們可以說這個詩人出了問題;但一個時代的詩人心中如果只有詩歌與詩壇時,那一定是我們的時代出了問題。詩人,就像一個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再也不會去思考自己與牢獄的關係。事情也許不是這樣!越獄從來都是真正的藝術家始終思考的問題:正因為我們被判了無期徒刑,越獄將成為我們第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


我們沒有抬起頭時,已經歷了很多不幸,棲在枝頭的那些烏鴉只是加深了這種孤絕、荒涼的氣氛。當我們抬頭看見一隻烏鴉突然飛起來時,我們才明白,原來世上最凄涼的竟是我們自己的作品。詩歌正在成為一座牢獄!


-END-


六根者誰?


李輝 葉匡政 綠茶韓浩月潘采夫 武雲溥


醉能同其樂,醒能著以文

詩人,像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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