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感 | 詩與香水 - 時間，玫瑰，女人

時尚 06-12

Truth, please don"t pay me much attention.

真理啊，不要太留意我。

Dignity, please be magnanimous.

尊嚴啊，請對我寬大為懷。

Soul, don"t take offense that I"ve only got you now and then.

靈魂啊，別譴責我偶而才保有你。

My apologies to everything that I can"t be everywhere at once.

我為自己不能無所不在向萬物致歉。

Wislawa Szymborska維斯拉瓦·辛波斯卡

《Under One Small Star/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Wislawa Szymborska

跟喜歡香水的朋友在一起時，我們偶爾會談及詩歌。喜歡氣味的人，往往內心細膩而豐富，從詩歌探討到香水，也是一種有趣的嘗試。

辛波斯卡是我最愛的當代詩人之一，她是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有著「詩界莫扎特」的美譽。說起她，很多人還會想起幾米的《向左走，向右走》，這個原生於辛波斯卡詩歌《Love at first sight /一見鍾情》的漫畫、音樂劇和電影，裝載了許多80後的青春朦朧情事。

許多好歌詞優美如詩，很多時候，我們也希望摯愛的詩歌能成為歌曲。文章開篇的詩節選自辛波斯卡的詩集《Calling out to Yeti /呼喚雪人》，這是她出版的第一本先鋒詩集。

《Under One Small Star /在一顆小星星底下》是詩集中給我震撼非常大的一首，也是田馥甄2013年專輯主打歌《渺小》的靈感之源。《渺小》的歌詞見大見小，萬物與人的視角互相觀看，與辛波斯卡的詩歌風格十分貼合。就如1996年，瑞典學院為辛波斯卡所撰寫的獲獎辭一樣：

For poetry that with ironic precision allows the historical and biological context to come to light in fragments of human reality.

她的詩歌用對精確現實的反諷，將生物和歷史的演化的宏大反映到人類存在的一些渺小片段中。

感謝周耀輝在辛波斯卡去世後，寫下這首歌紀念她，並在空曠、孤寂的MV結尾用波蘭文朗讀了這首詩。

不過，今天我們真正要分享的卻是辛波斯卡《Calling out to Yeti /呼喚雪人》里另外一首詩：

《Nothing Twice /不會發生兩次》

。

詩歌由7組四行詩組成，原始韻律為ABAB式，即隔行押韻。英文翻譯儘力保留了波蘭語的押韻方式，可惜沒有任何一個中文版本關照到了「韻律rhythm」。其中我對照了多個版本的中文翻譯，浦睿發行的版本過於直白，台灣版本又傾向於台灣現代詩偏破碎式的意識感覺，最後找到了下面這個版本與英文版進行對照。

「

《不會發生兩次》

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兩次。

因此，很遺憾的

我們未經演練便出生，

也將無機會排練死亡。

Nothing can ever happen twice.
In consequence, the sorry fact is
that we arrive here improvised
and leave without the chance to practice.

即便我們是這所世界學校里

最愚鈍的學生，

也無法在寒暑假重修：

這門課只開授一次。

Even if there is no one dumber,
if you』re the planet』s biggest dunce,
you can』t repeat the class in summer:
this course is only offered once.

」

詩的前兩個小節開門見山地點題：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發生兩次。某種程度上也暗合了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ρ?κλειτο?，約公元前540年~前480年）一句名言：

You could not step twice into the same river.

人生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時間對於任何人，都是殘酷而公平的一視同仁；時間和生命的流逝無關財富、地位以及性別。然而在這樣一個殘酷而宏大的生命命題之前，詩人卻用一個戴著戲謔性的比喻，將我們的感受一下拉回了那個曾經站在操場上，穿著寬大的校服的少年，懵懂而單純。那天天愁於成長與感情的「傻子」，也只能再長大後才明白，那個不能重複的夏天的補習班，人生中，也只有過一次；然而那個當下，卻沒有人會去珍惜。

「

沒有任何一天會重複出現，

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夜晚，

兩個完全相同的親吻，

兩個完全相同的眼神。

No day copies yesterday,

no two nights will teach what bliss is

in precisely the same way,

with precisely the same kisses.

昨天，我身邊有個人

大聲喊出你的名字：

我覺得彷彿一朵玫瑰

自敞開的窗口拋入。

One day, perhaps some idle tongue

mentions your name by accident:

I feel as if a rose were flung

into the room, all hue and scent.

」

詩的第三節，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敘述，重新回到詩歌的主旨。讓你對回憶里確切的某一天、某一個吻反覆尋找，找回那些快樂的、痛苦的、感動的、心悸的感覺；隨著詩句一個個投射到腦海中，我們試圖篩尋不同的感受。同時，吻也帶出了下面關於

失去愛情的描述——那個人的名字，如一朵玫瑰，從向天的窗口中被擲入，一瞬間，空曠的大氣中，流光飛舞，香氣盈空，那些關於愛人和心動的情愫，點點生起。

說起玫瑰，說到「不再」這個主題，腦海里立刻跳出Annick Goutal 1999年推出的

Ce Soir Ou Jamais

（譯Tonight Or Never /今夜或不再）。

相對於香水的另外一個中文名「微醺玫瑰」，我更加喜歡「今夜或不再」這個名字。Annick Goutal說這支香水代表了她完滿的一生。有些事情，只能在此刻、在今夜發生，就如詩里說的那樣：再也沒有一模一樣的夜晚。

有故事的X小姐，Y先生，想必你也會有過這樣確切的感受。這支香和這首詩，並非獻給未經世事的少年，而是獻給那些懂得抓住當下，學會在邂逅和心動中，不過問太多未來和過去，認真而自由地過完今夜的人。或許很多人覺得，它充滿了浪漫、危險甚至是不負責任的輕浮，然而那些沉溺於過去的，糾結於未來的，總有一天會明白，在時間的流逝中，我們渺小到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何況是別人。

Annick Goutal傾注十年時間完成今夜或不再，這也是她生前創作的最後一支香水。氣味靈感來自她偶然踏入的一個牧師的花園，種滿著玫瑰，晨間陽光下，滿院子的玫瑰香味讓人一見傾心。她在香水中，表達了玫瑰與生俱來的的精美、通透，以及神秘。

香水並不複雜，土耳其玫瑰佔主導，鋪墊著黃葵籽氣味（一種來自植物源的麝香）；此外，還帶有「160種秘密成分」。這些「秘密成分」補充與點綴著香水的細節，使玫瑰帶上一絲清透、微酸而多汁的果味，聞起來猶如冒著優雅氣泡的香檳酒。

與Yves Saint Laurent Yvresse（醉愛）相比，今夜或不再更加輕盈優雅，歡愉的微醺感點到即止。我一直覺得，

今夜或不再是微醺，YSL醉愛是微醉，Femme Rochas則是爛醉。

它算不上一支小清新香水，但有著Annick Goutal特有的細膩。她說，你每一次聞都能喚起不同的感受。我想，

有的香水濃烈強勢，可以把你帶入一段故事；而這支香水細膩感性，可以喚起內心的故事。

「

今天，雖然你和我在一起，

我把臉轉向牆壁：

玫瑰？玫瑰是什麼樣子？

是一朵花，還是一塊石頭？

The next day, though you』re here with me,

I can』t help looking at the clock:

A rose? A rose? What could that be?

Is it a flower or a rock?

這可惡的時間，

為什麼把不必要的恐懼摻雜進來？

你存在——所以必須消逝，

你消逝——因而變得美麗。

Why do we treat the fleeting day

with so much needless fear and sorrow?

It』s in its nature not to stay:

Today is always gone tomorrow.

」

生命中有多少幸福的偶然，可以將玫瑰般美麗卻短暫的愛情，熬成堅固的頑石？辛波斯卡將玫瑰和石頭再組成了一對難題：即使是現在的你，我也還會去思考，到底是易逝的鮮花還是堅固的石頭？最美的愛情回想起來，永遠是沒有得到；而最美的容顏也都停駐在回不去的年少。鮮花因為短暫和流逝而更顯美麗，今天因為明天一直來才顯得珍貴，若參透這道理，那我們為什麼還在悲傷和恐懼中度過呢？

我對於氣味的喜好分為兩種極端：第一是純粹，第二是絕對對立。玫瑰和石頭這樣的對立組合和借喻，在香水中也有相似的感受。

Frederic Malle Une Rose

（一輪玫瑰）就還原了一個清楚的意象：一片廣袤的玫瑰花田，大雨沖洗過花朵；閃著晶瑩水珠的玫瑰和花萼，連同土地在雨後烈日的照射下，濕而未乾的花香與泥土氣。

同是帶著酒意的玫瑰，FM這支

一輪玫瑰更像一杯陳釀過的玫瑰酒

。橡木的木質和綠意深入到了香水的核心，讓它顯得蓬勃而大氣。

我自己對玫瑰香的研究不算多，但這支玫瑰的大氣和穩妥，讓我感覺完爆包括Serge Lutens玫瑰陛下在內的所有我聞過的玫瑰。調香師Edouard Flechier在2003年創作完這款香水，而後被譽為

「此後再無玫瑰」

。

一輪玫瑰聞起來既清晰又複雜，從最開始帶著果香的玫瑰，慢慢過渡到天竺葵的青綠氣息，些許清涼和辛辣感慢慢綻放。松露伴隨著香根草呈現，泥土氣顯得尤為清晰。

香水在中後調的走向越來越穩重，全無嬌弱之感。

「

我們微笑著擁抱，

試著尋求共識，

雖然我們很不一樣

如同兩滴純凈的水。

With smiles and kisses, we prefer

to seek accord beneath our star,

although we』re different (we concur)

just as two drops of water are.

」

辛波斯卡特別喜歡寫星星。《三體》的作者劉慈欣在《朗讀者》中說過：科幻通常是用站在地球外的視角來看我們自身，個體乃至地球都是宇宙中的塵埃。那種渺小，才能讓我們超越自身的局限，看到一個命運共同體的群像。

詩人，則從星空下的人、片段、細節開始講起。在全詩最後一節，辛波斯卡從時間和事件的不可重複，寫到了人本身的與眾不同。往往在愛情里，卑微地尋找共性的人，卻忘記了，人們因共同而相聚，卻因不同而相愛。那些永遠活地出自我的人，是美麗而自信的。

Rossy de Palma（蘿西·德·帕爾馬）是個神奇的女人。她長地如此異乎尋常，有人說她像畢加索筆下的解構人物，有人說她是一張馬臉。可是這都阻止不了這個西班牙女人成為Pedro Almodovar（佩德羅·阿莫多瓦，《吾棲之膚》的導演）, Jean-Paul Gaultier, Thierry Mugler的靈感繆斯。2007年，她與 Etat libre d"Orange（解放橘郡）共同研發了她的同名香水：

Rossy de Palma Eau de Protection

（守護之水），也是以玫瑰為主調的香水。

果香甚至有點酒熏感的玫瑰在一絲輕微柑橘和姜振奮的襯托下毫無徵兆地跳出來，讓人瞬間難以適應突然的明暗變化而無法直視。黑胡椒的辛香銳利得好像細密的刺，一下下扎進肉里，這裡已經覺得非常嗨了，但是這還只是小前戲。大概半小時之後，

香水在保持酒醺帶刺玫瑰的核心香調上，轉向了更加衝突戲劇的黑暗

——廣霍香、黑可可，還有似有若無的腥味被香脂、香膏的味道柔和地包裹著。

這朵玫瑰太誘人，如同吉普賽女人，紅裙佛拉明戈奔放又神秘。愛的時候，探戈、吵架、喝酒、做愛，妒忌的時候雪亮的匕首直插進浪蕩情人的胸膛，用一整天哭完一輩子的眼淚，再迅速地愛上另一個野漢子。

這支香水靈感來自於Rossy的花園裡盛放的玫瑰，也帶著Rossy本人對於氣味和生活的認知。巧合的是，在1995年，她主演阿莫多瓦的轉型之作名叫：《The Flower of My Secret /窗邊的玫瑰》。女人和玫瑰永遠都有著說不完的故事，而每朵玫瑰又都有自己綻放的姿態和性格。這支香水和Rossy這個女人，就像她在2016年接受英國衛報採訪時候說的那句話：

I made a fragrance for protection, because too many perfumes are just seduction. Seduction is great, but there is so much more to being a woman.

太多香水用來展現誘惑，而我創造了一支女人武裝自己的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