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赤子之心

鴛鴦，原本是最兩情繾綣的鳥兒。為愛而生，為愛而死。一旦選擇了愛人，便會在驚艷的時光中長相廝守，在溫柔的歲月中靜待花開。直至死亡將彼此分離。

原本，我曾以為，以鴛鴦命名的姑娘必定會懷抱著纏綿悱惻的情懷，迎接一場轟轟烈烈的盛大愛情。卻不想，她的一生與兒女情毫不相干，甚至，她曾經以死相拼，對抗一場荒謬的婚姻。

那麼，這樣的姑娘為何要以鴛鴦為名?或許，她的忠貞和堅持，不是對於哪個男人或者哪段感情，而是對她自己，對她自己的拳拳赤子心。因此，無論怎樣污濁的環境，無論怎樣險惡的人心，都不曾改變她半分。

因為真誠，所以忠實

縱觀整個賈府，賈母是身份最尊，地位最高的老祖宗。她最信任的人是誰呢?是鴛鴦。四十六回，鳳姐曾有過這樣的評價：老太太離了鴛鴦，飯也吃不下去的。列位看官，在諸位的生命里，可有哪個人，你與他沒有血緣，沒有戀情。可是你離開了他，便會茶飯不思嗎?

況且圍繞在賈母身邊的人實在是太多。她有滿堂子孫向她盡孝，為何她偏偏對並無血緣關係，身份地位上的差距懸殊的丫鬟青睞有加?能解釋這一切的，恐怕只有信任二字，因為絕對的相信，她才會對鴛鴦有這樣深的依賴。

而歷經風雨的賈母自然是絕頂聰明且獨具慧眼的，她不會為任何人刻意的心機所迷惑。而鴛鴦能取得這樣的信任，其秘訣既簡單又很難做到，那便是永遠懷有一顆真誠的心。

三十九回，李紈曾有過這樣的評價：「大小都有個天理：比如老太太屋裡，要沒鴛鴦姑娘，如何使得?從太太起，那一個敢駁老太太的回?他現敢駁回，偏老太太只聽他一個人的話。老太太的那些穿帶的，別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管著，不知叫人誑騙了多少去呢!況且他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倒常替人上好話兒，還倒不倚勢欺人的。」

惜春笑道：「老太太昨日還說呢，他比我們還強呢!」平兒道：「那原是個好的，我們那裡比得上他?」

賈母在眾人心中，是站在權力頂端的老祖宗，因此，無論是對是錯，都沒有人敢對她說的話有半分質疑。而似乎在鴛鴦的心中，賈母首先是個老人，其次才是個地位尊崇的貴婦。

她也和所有老人家一樣，慈祥和藹，平和溫柔。有時有點孩子氣，偶爾有點小糊塗。因此，我更願意把她對待賈母的方式定義為真正的照顧。她無微不至的關懷這個老人的生活。敢於指出她的小錯誤，仔細的維護她一生積累的財富。

盛寵之下，鴛鴦總是平和的，她永遠不忘初心，永遠不會恃寵而驕。在我看來，奉承賈母的人雖多，但鴛鴦的心卻最乾淨最誠懇。因為她對賈母並無所求，也並不會因為她獲得的偏愛而為自己謀取利益，也不會仗著賈母的偏愛欺壓別人，反倒毫無保留的為別人善言。她守著賈母所有的財寶，卻不曾貪戀半分。

就像賈母說的：她也並不指著我和那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說什麼，從你小嬸(王夫人)和你媳婦(王熙鳳)起，至家下大大小小，沒有不信的。這樣的姑娘，用她的真誠與溫暖，打動了所有人。

因此，賈母發自內心的稱讚她，比自己的孫子孫女都強，聰慧仁厚的平兒，也自嘆不如。這不得不讓人感嘆，與人相處，再機巧縝密的心思，都不如以誠相待。真誠的赤子之心，總是走得更長更久。

聰慧勇敢，善良慈悲

七十二回，面對重大節慶帶來的火燒眉毛的財政危機，賈璉向鴛鴦請求幫助：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裡管得起千數兩銀子;只是他們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膽量，我和他們一說，反嚇住了他們。所以我「寧撞金鐘一下，不打鐃鈸三千」。

賈璉夫婦做管家多年，自然有識人之明。相比於其他的「主子」而言，鴛鴦這個「奴才」反倒是更加明白有膽量的。有膽量很好理解，何謂明白?指的是鴛鴦的世事洞明，人情練達。聰慧如她，自然知道賈母的錢是不能動的，若是走漏了風聲，不僅會落得監守自盜的罪名，還有可能失去賈母的信任。

但是她又是能夠權衡利弊的，她知道榮國府此時的財政到了何等捉襟見肘的程度和自己幫這個忙的重要和迫切，她甚至會提前獲得賈母的默許，因此，鴛鴦是一個有見識的，有決斷的姑娘。

更難得的是，不僅僅是對處在更高地位的主子，哪怕是對於處在弱勢中的人，她也是充滿了理解與同情的七十一回，司棋與表兄潘又安在園中私會，不想被鴛鴦撞個正著。司棋十分驚慌，忙拽著鴛鴦苦苦哀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我們罷了!」

這個圖真的不好找

鴛鴦道：「你不用多說了，快叫他去罷。橫豎我不告訴人就是了。你這是怎麼說呢!」一語未了，只聽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經出去了，角門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聽見如此說，便忙著接聲道：「我在這裡有事，且略等等兒我出來了。」

在古代，女子失節乃是極大的過錯，不僅會被父母親族視為恥辱，甚至整個社會拋棄，甚至有可能引來殺身之禍。所以，即使鴛鴦再三保證，司棋也是放心不下的。更何況潘又安恐怕東窗事發，早已溜之大吉。恐懼呵呵憤怒變成了病症，於是很快，司棋卧病不起。

而鴛鴦，聽說園中跑了一個小廝和司棋生病，便猜到了前因後果。原本她可以做個吃瓜群眾甚至拿著這樣的把柄邀功取寵，但她並未這樣做。而是親自去安慰病中不安的司棋，還對她說了這樣的衷腸話：

「若告訴一個人，立刻現死現報！你只管放心養病，別白遭塌了小命兒。」

「你也是自家要作死喲！我作什麼管你這些事壞你的名兒，我白去獻勤兒?況且這事我也不便開口和人說。你只放心。從此養好了，可要安分守己的，再別胡行亂鬧了。」司棋在枕上點首不絕。

一方面，她用真誠使得司棋相信自己是可靠的。另一方面，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從朋友的角度告誡司棋不要再犯相同的錯誤。這樣的鴛鴦，誰人不愛呢?

反抗：布衣女子的氣節

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在男權專制的古代社會，羅敷的寥寥數語，是我對於女子的氣節，最初的印象。而鴛鴦的反抗，比羅敷的更加強烈，也更加偉大。

年過半百，「左一個小老婆，有一個小老婆」的賈赦，要納她為妾。對於賈赦，之前我做過分析，縱觀全書，也很少能找到一個比他更糟糕的人了，不管他求取鴛鴦有怎樣不可告人的目的，對於鴛鴦而言，事實是一樣的，她的男主人要將她收房，而身為家生女奴，鴛鴦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但是她的反抗又那麼擲地有聲：「別說大老爺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證的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羅敷與使君邂逅相遇，拒絕了他孟浪的求愛。生命中擦肩而過的相逢，或許可以一別兩寬。羅敷的結局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卑劣的賈赦，註定是不會放過鴛鴦的。

這個腐爛透頂的男人甚至揚言：「憑他嫁到了誰家，也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他!要不然時叫他趁早回心轉意，有多少好處。」

實際上，鴛鴦註定是逃不開的。賈母終究不能陪伴她一生，一旦賈母歸西，睚眥必報的賈赦，必定會採取更殘忍的手段迫害她，她最終面臨的一定是更危機的處境。

看過小人書的都老了

但鴛鴦的可敬之處就在於，她明明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卻還是不肯放棄屬於自己的那份堅持與執著：

「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離這裡;若是老太太歸西去了，他橫豎還有三年的孝呢，沒個娘才死了，他先弄小老婆的!等過了三年，知道又是怎麼個光景兒呢?那時再說。縱到了至急為難，我剪了頭髮做姑子去，不然，還有一死!一輩子不嫁男人，又怎麼樣?樂得乾淨呢!」

寧可拼個魚死網破，也要守住內心的堅貞。

賈赦何其猥瑣，為了得到鴛鴦，居然不擇手段的詆毀一個年輕女兒的名節，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兒子和親兒子：我說給你，叫你女人和他說去。就說我的話：『自古嫦娥愛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約他戀著少爺們，多半是看上了寶玉，只怕也有賈璉。

鴛鴦自然是不能與他對面交鋒的，但卻在眾人面前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因為不依，方才大老爺越發說我『戀著寶玉』，不然，要等著往外聘，憑我到天上，這一輩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終久要報仇。我是橫了心的，當著眾人在這裡，我這一輩子，別說是寶玉，就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

就是老太太逼著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從命！伏侍老太太歸了西，我也不跟著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髮當姑子去！要說我不是真心，暫且拿話支吾：這不是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著！嗓子裡頭長疔！」

原來這鴛鴦一進來時，便袖內帶了一把剪子，一面說著，一面回手打開頭髮就鉸。眾婆子丫鬟看見，忙來拉住，已剪下半綹來了。

可以說，鴛鴦的反抗，是在人吃人的封建社會裡，所有被迫害的，被壓制的，被強迫的可憐女子共同的吶喊。身為布衣女子，卻有著不知比那腰曳朱紫的衣冠禽獸可貴多少的珍貴品質。

誰說生為女子，就不可以有自己的意志?誰說生為奴隸，就不可以有可貴的尊嚴?鴛鴦，寧可決絕玉碎，不肯忍辱偷生，這一份赤子之心，何其悲壯！

我願世間所有可愛女子，都有著鴛鴦這般殷切的赤子之心。也願，世間所有這樣的女子，都能在似水流年中不忘初心，獲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