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農村，不見炊煙

文：張老三

圖：來自網路

炊煙已經從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徹底絕跡了，你曉得嗎？

這些伴隨我們記憶長大的或直或彎的詩行，飄隱何方？

任由時光的流水打濕了記憶，斑斑駁駁，碎了一地，數千年來人類用火的古遺，怕是真的踏破鐵鞋也無處可尋可覓了。現如今，能夠放煙的地方，在城市不外乎熱電廠、火葬場，在鄉村不外乎洗澡堂子、小工廠，此外幾乎再無其它了。

我是土生土長的泥足小人物，可以說是眼瞅著炊煙一天天長大，沒想到人到中年，卻再也抓不到裊裊炊煙的一條小尾巴。當年歡蹦亂跳的小灰兔，如今藏匿於何方了？如今的鄉村，別說炊煙，就是連個黃泥巴糊出的灶台，也屬鳳毛麟角、物以稀為貴了。

說起造鍋台，可是大有學問的。自古以來，我們徐州地區老祖先們使用最多的是鍋牆子，結構簡單，製作粗糙，矮矮乎乎的趴在地上，像各家喂熟喚的一條老狗，好使喚。

軟泥扶不上牆，要想做好鍋牆子，必須先往內胎里添加上一些爛磚頭、碎瓦片作為脊骨，再往粘泥里加入稻草作為骨骼、肌肉或血脈，最後用手一圈圈抹平，後天窗通暢些，這樣一個嶄新的鍋台就成型、成活、好用了。否則只出悶煙不著火，實在是一件惱人不過的事情。

新做的鍋台先要燒一燒去掉灶膛內的桀驁不馴的囂張、暴戾氣和濕腥氣，生髮出一團活氣和火氣，及至三五天過後，生土被燒紅，彷彿窯場浴火的紅磚那樣充滿熾紅氣，鍋牆子才算真正熟透了，相對好用了。燒好地鍋子也是一種技術活，一靠燒火棍的挑與翻，二靠嘴吹，但最懼旋風，風亂裹襲，煙就會在鍋門口一圈圈打旋，聚聚散散，飄忽不定，就常常嗆得人眼淚直流。

到了我的爺爺輩、父輩們，開始造了相對大些的鍋台，左壁下方，增加了風箱口，木頭風箱來回「呱噠、呱噠」地拉動，灶膛里的火苗就忽大忽小，閃爍不定，生米也就做成了熟飯。

這兩種傳統的鍋灶，算是土著了。而我二嬸是小村落里堅持拉風箱的最後一人。2009年她去世後，故鄉里就再也聽不到分外親切的呱噠呱噠的風箱聲了，小村也彷彿就此打住了呼吸。

三十年前，家鄉的青壯勞力一批批去東北搞建築，帶回了支自來風鍋灶的技術。叔伯兄弟二哥，技術最好，心靈手巧，人緣又好，三村五里都喊他支鍋，可把他忙活壞了。

你別說，他支的鍋真好用，火苗均勻，煙囪抽力大，即使刮大風，屋子裡也不會煙熏火燎的，真是好。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這些鍋灶和尚真好用，煮飯特別香，要是再燉上雞魚，貼上死面鍋餅，左鄰右舍就全飄滿飯菜的濃香味了，簡直能把人饞得蹦上天！

原以為這些「洋和尚」灶膛經念得好，根基肯定就會扎得牢，哪曾想，短短二十多年，它們就迅速退出了歷史舞台，蜂窩煤、液化氣、電飯鍋、電磁爐們呼啦啦輪番登場，後來居上，迅速攻城掠地，割據一方，一下子成為潮流大軍了。炊煙也就隨之徹底消失了。

去秋的一天傍晚，我獨自從微山湖遊玩回來，站在湖西運河大堤上向西望去，眼看就要昏天黑地，遠遠的見有煙火升起，心裡陡然升起巨大的溫暖和幸福感，炊煙又回來了，我美好童年的那些童話場景和意境，又要回歸了，忍不住狂喜起來。

我以為，湖區人們肯定還保留著上古的生火做飯的樸素習慣。我急不可耐地發動車子向三段村趕，沒想到火光越來越近，到了跟前才發現並不是我夢幻中期待的那些裊裊漂拂的炊煙，而是當地人在焚燒稻草和稻茬，準備耕地種麥子，害我白白空歡喜一場。

大隱於市，小隱於野，炊煙已徹徹底底成為隱者，再也遍尋不見了！它們在我記憶中的燈盞中明明滅滅，搖搖曳曳，再也不是當年那首連成串的歌謠了。

穿過時光脊柱的空管和深喉，誰還能聽到震撼靈魂的原聲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