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種種》與自由意志

攝於上海松江杜氏雕花樓丨2017年6月22日

半年不更，若還未取關則感謝不離不棄。

在某一篇前文里，有這樣一個玄學問題：如果說某次計算的結果早就已經存在，那麼CPU的發熱還有什麼意義？或者可以這樣說：如果某件事情的答案已經存在，那麼人苦思冥想的過程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這類問題牽涉到很多當今知識分子愛不釋手的「新科學」領域，此類的關鍵詞包括神經科學、人工智慧、複雜性科學等等。它們共同的特徵是具有野心，試圖以大而化之的方式構建人類認識史的基本理論。但是翻查這些人的書，他們卻禁止我們有上面那種疑問。因為在西方世界，人具有自由意志似乎是一種政治正確，學者也好、政客也好，只要不想被人看成希特勒，那就萬萬碰不得這種疑問。

「如果某件事情的答案已經存在，那麼人苦思冥想的過程是沒有意義的。」這種想法是被禁止的。因為肯定了這種想法，無異於否定了自由意志。很多學者害怕這一點，因為他們驚愕地發現：當世界的規律被認識得差不多，一切井井有條、按照規律行進，那麼所謂的自由意志就可能只是一種幻覺。無論是研究到大爆炸後10^(-30)秒的物理學家，還是剖開大腦卻只看到突觸的神經生物學家，還是反烏托邦的科幻作者們，都有這種危機感。

對於一個西方學者來說，除了掩耳盜鈴，有兩種方案可以消除對自由意志的質疑以保全他們自身的信念：自由意志體現在過程而非結果，過程本身就是有意義的（沃爾夫勒姆的做法？）自由意志是進化賦予我們的，人生來就有，討論它存不存在是個偽問題。

本書的作者丹內特是後一種看法的代表。他的門徑是進化生物學，他的書中善用令人一目了然的比喻。最精彩的比喻如下，他用了三張圖來描述低級的、無心靈的生物與高級的、有心靈的生物的區別。從上到下，他把這三種對外界的適應形式分別稱作「達爾文式造物」「斯金納式造物」和「波普爾式造物」。

（達爾文式造物只有一種適應外界的方式，不適應的被淘汰，適應的得以繁殖）

（斯金納式造物有多種適應方式，通過嘗試可以選定適應外界的特定方式）

（波普爾式造物可以通過內部的洞察與預演，主動選擇適應外界的方式）

通過這種直觀的描述，不難發現這樣一個道理：如果草履蟲選擇趨利避害，那它們和人類懂得趨利避害並不是出於相同的原因；如果狗懂得不能亂倫，那它們和人類懂得不能亂倫也不能用同一種方式解釋。也許一種原始，而另一種來自自由意志，但它們都寫在基因里。人類是一種無限複雜的波普爾式造物，卻並沒有完全丟掉前兩種。丹內特認為：進化的過程如此犀利以至於產生了自由意志，而自由意志又是如此犀利以至於我們會去質疑自由意志。

（人類：一種無限複雜的波普爾式造物）

敏銳的讀者可能已經發現，這類描述性的語言中並不包含對自由意志確實存在的證明：以模型來擬合事實已經可以在讀者那裡構成快感。不過這裡繼續討論自由意志的問題已無意義：「野心科學家」們自己似乎也清楚，門徑不同就等於雞同鴨講，進化生物學與元胞自動機難以通約。他們的求知慾令人欽佩，他們身上有直接來源於達爾文的偉大品質，但這種品質畢竟趕不上在22歲的年紀坐5年船的那種偉大。

不過退一步講，本書並不意在為自由意志辯護，本書的進化生物學路徑也並不包含與數學或計算機相關的硬理論。與其說作者是「野心科學」時代的弄潮兒，倒不如說他只是在關心從古希臘時代延續至今的老問題。在這層意義上，本書是一本難得的佳作，可以幫助了解人何以為人。至於自由意志爾爾，你我作為讀者，若是單憑此類玄思就越俎代庖、貿然插入硬科學的領域，實在不符合科學史的本意。此處應當慚愧。

2017.7.14

《心靈種種：對意識的探索》

丹尼爾·丹內特著，羅軍譯

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10

本書有PDF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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