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學名叫容器

文：張裕亮

鄉村的學名叫容器，天空，是這容器的大蓋子。有時，這大蓋子藍得晃人眼，像玻璃或水晶，我們就像生活在童話的宮殿；有時，這大蓋子會點綴上白雲的花邊，讓一群牛羊和馬匹，不停變幻臉面。

我不喜歡喊鄉村的學名，我喜歡喊它乳名。我喜歡喊魏廟、大河涯、張大宅子。

大蓋子下的風物，每一件，都有著七情六慾；動物和植物，不停變換，在鄉村的容器里，在我的詩歌里，在我遊走的筆端和意念里。風吹過，玉米瘦長的葉柄低下高高的頭顱，一條或眾多（請允許我使用「條」這個非常平民化的字眼）的枝條，會鑽進另一株玉米的頸項里，就像一頭長頸鹿，緊緊貼在另一頭長頸鹿上，耳鬢廝磨，在陽光下，越發浪漫出不為我們所知的快樂和疏朗。

假如你願意，就可以把其中的兩株，當成夫妻；或者看作是一個調皮的丫頭，鑽到母親的懷抱里，撒歡，竊竊地笑，並不時露出尖尖的小腦袋，偷看你。我也是一個赤子呢，兩腳沾滿泥。

在天的遼闊穹廬下，我就喜歡把被故鄉的風吹動著的、會叫出聲來的那些莊稼，當成牛羊。風的吹拂下，那些下探的身子或葉梢，不是為躲避壓迫，而是我們的牛羊，在低頭啃草。

我的容器在鄉村。農村的遼闊天空和蒼茫大地，是容納我的巨大器皿。迎春花開了！老張喊著！哪個老張？我自己啊。

每年的第一朵花，都這樣被我喊醒。喊著喊著，就把自己喊老了！和眼前的這叢小迎春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向著艷麗開放，我向著衰老滑去。雖然只是三、五花朵推開了小角門悄悄溜出來，在暖陽下開得如此謹小慎微，卻也宣告著春天已經真真切切到來了呀。

與她的小心翼翼相徑庭的，是那些大大方方鼓出的嫩芽，暗灰或藏青，努力著，把積蓄的力量，一點點釋放出來。在你一不留神的時候，突然就呼啦啦開放，弄得你猝不及防。

原來嫩芽和花朵，一直在樹身裡面潛藏和流淌。她或許就躲在薄薄的樹皮下，趁你想三想四的時候，就掀開細密的窗帘，一頭拱了出來！

這鬼靈精怪的小傢伙！蠟質的蕊瓣，亮麗的艷黃，很難相信，她居然來自黑咕隆咚的地表下，沒有眼睛，沒有利爪，越過瓦片、碎玻璃、樹疙瘩那些個數不清的障礙，順著那腔管，一點點摸索著爬上來。生命的偉大，就在於此吧！面對困難，無懼無怕，一味地攀登向前，直達生命的春天。多麼可敬可畏的生命力啊！

由此，我愛上了鄉村裡這些極其普通的物體，大到每一棵樹，小到每一株草。我的眼睛不會厚此薄彼。在溝沿，在屋後，無論碩大還是渺小，每一個植株，都是承載生命的偉大容器。承載著陽光、月光、星光、目光，承載著大自然的風花雪雨，承載著草木間的溫暖和親情，承載著生命的火種哺兒育女，一代代延續下去。所以，這個世界上，最值得尊重的是生命。

換個角度，就可以把莊稼那些作物當成最樸素的花兒。當然，你也可以把那麥苗當成活魚，從冬天的冰凌里，一下下擺尾，游上綠油油的田畦，游到我們的心湖上；反過來，你也可以把魚，當成會流動的水草，一股腦兒抖落掉那些疲累，今年的春天，一切不就都很新鮮、嘩嘩流動了嗎？

站在鄉村這個大容器里，我一下下敲打歲月堅硬而細長的腔管，是不是就可以震落那管體上凝固的血痂，敲打出一大片鮮紅的花朵和潔白的歌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