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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彝尊客游山西

在50歲仕清之前,著名文學家、學者朱彝尊漂泊江湖,曾有近三年時間客游山西。不管是訪友還是作幕僚,朱彝尊的興趣始終在酬唱、遊覽與金石考證上。

朱彝尊(1629~1709),清初著名文學家、學者、藏書家。浙江省嘉興府秀水縣(今嘉興市)人,行十。字錫鬯,號竹垞,又號醧芳,晚號小長蘆釣魚師,又號金風亭長。詩與王士禎並稱「南朱北王」。詞為浙西派創始人,與陳維崧(陽羨派創始人)並稱「朱陳」。博通經史,精於金石,購藏古籍不遺餘力。著有《曝書亭集》80卷、《日下舊聞》42卷、《經義考》300卷;選《明詩綜》100卷、《詞綜》36卷(汪森增補),《詞綜》是中國詞學重要選本。

「去歲山川縉雲嶺,今年雨雪白登台。」康熙三年(1664)冬至這天,詩人朱彝尊雪中登上大同白登台,聽著城頭清遠角聲,看著邊關帶寒馬色,不由想起故鄉縉雲嶺上梅花,細細地開放。

與曹溶在大同

「破帽疲驢出雁門」,有些落拓,有些洒脫。王士禎遙想朱彝尊如此一副情形,前往時稱雲中的大同。雖然名滿江左,往來江湖,結交天下文士,相與唱和不斷,但時年36歲的朱彝尊,仍舊是名布衣。

時當康熙三年(1664),朱彝尊投奔山西按察副使曹溶。曹溶是朱彝尊老鄉、老師、朋友。早在21歲那年,朱彝尊所做詩文,便受到大其16歲的這位前輩鄉賢賞識。曹溶任廣東右布政使,29歲的朱彝尊追隨而去,為其甄錄《嶺南詩選》。其後相會餞行,時或往來。後曹溶受案牽連,由廣東右布政使降調山西,備兵大同。

朱彝尊五月由嘉興老家出發,六月抵揚州,想見王士禎,不巧人家去金陵了。八月,自天津到達北京。待了十來天,折而西行,九月十九日落腳大同。收到朱彝尊書札,王士禎賦七律做答,詩中想像大他五歲的這位江左名士北上情形。

「曹公橫槊懸相待,共醉飛狐雪夜尊。」王士禎以詩人之筆描繪曹溶款待朱彝尊。十月十四日晚上,曹溶為朱彝尊置辦酒宴,接風洗塵。時令尚早,還沒飛雪,但有皓月當空。感激之餘,朱彝尊即席賦詩。「澄輝矢相照,慰我殷憂情。」由江南至塞外,慰撫遊子心懷的豈是月光,乃是一生貴人曹溶。曹溶即席做詩奉答。

兔頭是大同當地名吃,馳名全國。早在三百多年前那個晚上,朱彝尊也品嘗到了,「兔首亦以烹」。慣於甜軟之口舌,不知吃到的是五香的、紅燜的,還是麻辣的?當地有鳥名沙雞,又叫半翅,曹溶也讓做給朱彝尊食用。味道之美,詩人《食半翅》有贊。不僅如此,是年臘月,這位按察副使有事去往天津,特意派人採購螃蟹、銀魚等海鮮,送回大同供朱彝尊享用。

曹溶是地方大員,也是詩詞大家,與龔鼎孳並稱「龔曹」,而龔鼎孳又與吳偉業、錢謙益合稱「江左三大家」。浙西派詞人多受曹溶教誨,曹溶有引領之功。大同歲月是二人相處的最長一段時間。朱彝尊自述:「余壯日從先生(指曹溶)南遊嶺表,西北至雲中,酒闌燈灺,往往以小令、慢詞更迭唱合;有井水處,輒為銀箏檀板所歌。」兩人在塞外竟日切磋詞藝,怡然陶醉。

曹溶畫像

朱彝尊前往大同那年,明亡清立二十載了。眼見復明希望漸漸遙遠,而新王朝蒸蒸日上的情形,使得一些志在復明的志士仁人的心理起了變化。曹溶是前明御史,但在滿人入關當年便仕清了。民族大義面前,朱彝尊如何看待曹溶,我們不得而知。在去大同前一年,朱彝尊因秘密抗清受到牽連。而在此際所做《吊李陵文》中,字裡行間卻流露出對這位敗投匈奴者的同情,說什麼「其情有可矜者」。小其一歲的學者、詩人屈大均譏諷他道:「鴛湖朱十嗟同汝,未嫁堂前已目成。」

果然,在前去大同15年之後,康熙十八年(1679),名滿天下的清初公知朱彝尊,參加博學鴻詞科試,以一等第十七名授翰林院檢討,參與《明史》纂修。折節安身、俯首稱臣之際,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了。

回頭看朱彝尊大同期間一些詩文,便覺可笑。「故園望斷江村裡,愁說梅花細細開。」《雲中至日》尾聯有故鄉之意,無故國之思。康熙四年(1665)二月,與曹溶同出雁門關,所填《消息·雁門關》下闕「猿臂將軍,鴉兒節度,說盡英雄難據。竊國真王,論功醉尉,世事都如許!有限春衣,無多山店,酹酒徒成虛語!垂楊老,東風不管,雨絲煙絮。」雖頗有情懷,卻當不得真。《普恩寺碑跋》對南宋出金使節朱弁氣節之推崇,也是做文章,不是做人之寫照。

大同雪景

五游晉祠

晉祠唐碑亭北壁上,嵌有兩塊石刻,上題「文章千古事」,下題「社稷一戎衣」。根據兩旁沈巍皆題跋,知是朱彝尊集杜甫詩句所成楹聯。

康熙四年(1665)秋,37歲的朱彝尊二出雁門關,南至太原,第一次遊覽晉祠。目睹唐碑上李世民書法,想其一生文治武功,感慨系之,他從杜甫詩中抽出兩句,精準地總結了一代英主不平凡的一生。墨跡原在亭柱上,然而不久丟失。咸豐五年(1855),後人刻於石上。

在大同待了一年多,康熙五年(1666)春,朱彝尊來到太原,做山西布政使王顯祚的幕僚。落腳不久,二月,朱彝尊二游晉祠,寫下《游晉祠記》。文章融晉祠歷史、文物、風景與個人經歷為一體,有見識,有情思,有寄託,是一篇上好的遊記。其中寫晉祠風景:「草香泉冽,灌木森沉,鯈魚群游,鳴鳥不已」。言簡意賅,極得北魏酈道元之風,此文也對《水經注》有引。其下「故鄉山水之勝,若或睹之」,讓人想到晉祠風景,雖在北地,卻有南方之致。

晉祠

時人與後人高度評價《游晉祠記》,周在浚:「篋中攜竹垞此記,覺再為之,亦無能出其右。」劉星:「游晉祠者多矣,惟竹垞先生為此記獨勝。」《晉祠志》編纂者劉大鵬更是樂道:「則晉祠因其記而愈彰矣」。明清晉祠遊記名作多,尚有喬宇、蘇惟霖、劉大櫆、周景柱出手。因為過於喜愛,康熙二十七年(1688)中秋,即朱彝尊作此文後22年,周在浚與劉星請碑刻書法家段叔玉勒石。

八月,曹溶公幹來到太原。朱彝尊陪同,遍訪太原搜尋金石文字。同游晉祠時,朱彝尊賦詩《台駘廟》,題《跋晉祠鐵人胸前字》。台駘廟在晉祠之南,祀奉汾水之神台駘。詩為五言排律,以大氣勢謳歌台駘治水之功。他們將鐵人胸前字摹拓下來,裝潢。朱彝尊寫道,此無異燕人之市馬骨也。

康熙六年(1667)三月三日,朱彝尊與趙湛、郭興俊又游晉祠。三位好友,玩得很是開心。「酌難老之泉,采長生之蘋,網魚於淵,沽桑落於市,相與聚飲溪亭之上,留宿朝陽之宮。既旦,感後會之難期,重念此樂之不可泯也。乃緤馬於林,紀同游姓氏於壁。」很有些魏晉風度,讓人想起蘭亭雅集,只是人少而已。臨別,朱彝尊作《重遊晉祠禊飲題名》,並請趙湛書於壁上。題跡今已失落不見,文章內容在朱彝尊著作中保存下來。

段叔玉將朱彝尊《游晉詞記》勒於古柏下,周在浚跋中曰:「他日竹垞或再過此,當撫之一笑也。」孰料次年,即朱彝尊仕清十年之後,以疾告歸途中,又來晉祠。填 《蝶戀花·重遊晉祠題壁》:「十里浮嵐山近遠。小雨初收,最喜春沙軟。又是天涯芳草遍。年年汾水看歸雁,系馬青松猶在眼。勝地重來,暗計韶華變。依舊紛紛涼風滿。照人獨上溪橋畔。」景色美好易逝,浙西派詞風清麗雅緻之下,籠罩著淡淡的孤獨、傷感。不知朱彝尊是否看到他的作品刻於碑上,撫之是否一笑?

山西博物院藏有朱彝尊手書鏡心《畫堂春·徐溝道中作》:「東城朝日亂啼鴉,雨晴芳草天涯。輕塵初碾一痕沙。何處香車。春水青羅帶緩,春山碧玉簪斜。春風依舊小桃花。花外誰家。」後署:「徐溝道中作,三月朔。竹垞朱彝尊。」從時間與景色推斷,當是此次朱彝尊過晉祠後,南下經過徐溝之作。

朱彝尊每至晉祠,都要觀覽、摩挲唐碑。他對後人改刻從而導致「骨力形勢俱失」表示惋惜,但所言「貞觀二十一年七月」這一時間有誤,劉大鵬《晉祠志》中糾偏,應是「貞觀廿年正月廿六日」。

朱彝尊集杜甫詩句「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

牽掛風峪石經

風峪石經又稱華嚴石經,是一套唐譯80卷《華嚴經》石刻,因發現於晉陽古城之西風峪而得名。如今晉祠奉聖寺建有碑廊,專門陳列。

朱彝尊五次遊覽晉祠,沒有看到風峪石經,石經是1982年才遷入的。當年,愛好金石的朱彝尊,兩年內三至風峪考證石經,又接連三年三次訊問石經是否遷入晉祠予以保護。牽掛之情,三百年來讓人感動。

初刻於唐初武周初年、補刻於五代北漢時期的風峪石經,最晚至元代時,已在風峪溝口建有藏院專門保存。後來藏院坍毀,石經不知轉移到了何處。清初,才發現在藏院下面風洞內。關於發現者及發現經過,有個大致傳說。說是傅山一次給人看病,前往平定山中,不小心失足墜入崖下,結果,看到了靜靜佇立的石經。朱彝尊亦有記載。

康熙五年(1666)三月,朱彝尊在當地人陪同下,舉著火把進入風峪,第一次考察石經。同年八月,在陪同曹溶遊覽晉祠之後,再次前往。次年三月,從晉祠出來後,他與好友趙湛、郭興俊又到風峪。三次考察,朱彝尊得出兩個結論:一是有126幢石刻,「環列所刻佛經,凡石柱一百二十有六」;二是字為「北齊天寶間字」,那麼石刻當然也是北齊天寶年間所刻的了。

兩個結論都錯,現存於晉祠之內的風峪石經,總數略微超過了朱彝尊當年統計,也不是刻於北齊天寶年間。後人證明是武則天時期之物,原因有二:一是有塊《大方廣佛華嚴經序》殘碑,序是武則天撰的;碑文中有「聖歷二年九月十日譯畢」,「聖歷」是武則天年號,時在公元698—700,共計三年;碑文中發現十來個武周時期造字。二是石刻文字多為小楷,是典型的唐初書法,有些有虞世南神韻,有些則有歐陽洵、褚遂良風骨。

精於金石的朱彝尊判斷有失,原因在於環境所限,因為洞中光線不好,又有蛇蠍,石經上面布滿塵土,朱彝尊不能與人仔細辨認,不能像面對晉祠貞觀寶翰唐碑,反覆摩挲,反覆品味。

風峪石經

文物珍貴,然而處境惡劣。朱彝尊與上司王顯祚、曹溶有過將其遷於晉祠築亭保護的謀劃,可惜遭到一個姓方的人的反對,沒能成功。為此,朱彝尊耿耿於懷,一直放心不下。離開太原後,還曾三次託人玉成此事。

康熙二十三年(1684),朱彝尊送周在浚去山西做官時賦詩:「峪藏千佛經,遺迹久未壞。吾初見之喜,力欲抉幽砦。徙置叔虞祠,琳琅等金薤。事惟慮始難,謀以蓄疑敗。」早在離開太原時,他與王顯祚合作的《太原途中聯句四首》之四:「一百二十六,石柱刻作經(彝尊)。會須抉風峪,移置水邊亭(顯祚)。」也可知當時兩人心中滿是遺憾。說給好友聽,是想讓周在浚能出把力。次年,在寄給周在浚的詩中又問:「風峪石經無恙否,何時徙置剔苔斑?」殷切之情溢於言表。又過一年,在送吳濩到太原詩中再次托他問訊:「周君近在蓮花幕,點筆題詩興不孤。暇日經過煩問訊,硬黃曾拓石經無?」簡直讓人有些煩了,呵呵!

直至朱彝尊去世,風峪石經也沒能入遷晉祠。1940年秋,當地民眾將大部分石經移至晉祠。次年,日軍縱火焚燒風洞時塌陷掩埋了部分石經。1947年,閻錫山駐軍竟將一些殘存石經砌了碉堡。1952年,晉祠古迹保養所確定了石經正確身份。1960至80年代初,石經封存二十餘年。1982年,奉聖寺專建碑廊予以陳列。1940年秋,沒能遷入晉祠的石經陸續回歸。朱彝尊九泉有知,可以瞑目於迢迢江左矣。PICS

朱彝尊著作《曝書亭集》

朱彝尊著作《詞綜》

節選自《映像》2017年第6期,欲知更多內容可購買本期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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