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眾生皆痴

第149夜拍攝現場

天龍八部（三）

武功再好也是苦

本文節選自看理想 [一千零一夜 ] 第149夜

《天龍八部》不是人，而是又神又鬼的一些非人，這本書中的一眾角色，都不是一般的人物，但再怎麼不一般，也難逃生老病死，也沒辦法擺脫種種的苦難。

——梁文道

武功構築的價值觀

武功當然是武俠小說的核心，沒有武功，就不是武俠小說了。武功還構築了武俠小說裡面一些很基本的價值觀。比如武林人物常常要講」信諾「，一言既出真的是駟馬難追。我答應了你一些事情，再難的事情都要想辦法完成，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武功這個東西，本來你要修習它，就很困難。而武林中人，他窮其一輩子，他們追求的就是武功的精進，把自己本門的武學光耀門楣。所以武林中人都很注重面子。武功越高，面子越大，隱性的權威也就越大，也就掌握了更高的權力。

一個武林中人，他答應了別人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就不應該是難事，因為常人會覺得難，但是他身負武功，那他還怕什麼呢？他當然要想辦法做。假如他做不到，那就相當於是他自認武功很低微了。所以武林中人要講信用，那裡面包含的就是一種對於自己武功的信任跟期許。

反武俠的武俠主角

既然武功是武俠小說最核心的一股力量，他是世界觀的中心那根主軸，所以我們就會發現《天龍八部》的一號男主角段譽就非常奇怪。

這本小說三個主角，唯一一個從開頭寫到結尾的，那就是段譽。但段譽是一個什麼樣的武俠小說主角呢？他是一個很討厭武功的人。他雖然後來也有很不錯的功夫在身，但他的內功是莫名其妙吸過來的，他學會這個六脈神劍是誤打誤撞學來的。至於其他的招數什麼的，他完全沒興趣學。

他唯一最拿手的是凌波微步，這個天下第一流的輕功。他為什麼會學呢？因為很方便他逃命，他認為逃命很重要。所以段譽跟後來的韋小寶一樣，是一個反武俠小說的武俠小說主角。用這個人物當主角，已經說明《天龍八部》是一部多麼特別的一個作品。

一說到段譽，我們的形象是很清晰的。他是一個有幽默感，很樂觀，很豁達的一個書獃子。他最大的問題，也是讓大家對他印象最深刻的東西，就是他的痴情。他對王語嫣，他叫她神仙姐姐的那個痴啊，已經到了一個痴呆的地步，是超乎常理的。

以情節為核心推動故事

很多人都誇讚金庸的人物塑造是第一流的。他常常寥寥幾筆，幾個場景，這個人物就立住了，整個形象是很鮮明的。

但是我想指出一點，武俠小說始終是一種類型小說，作為一種類型小說，它無可避免的是要以情節為核心來推動它的故事。因為這種通俗小說，讀者們最愛看的是情節，就和我們的嚴肅的文學小說不一樣。

在一般的小說裡面，你會發現故事的情節，是以人物的性格為推動的。但是武俠小說是反過來的，武俠小說裡面所有的情節推動，基本上兩個字，就是奇情。就有很多奇怪的偶遇會發生。比如說一個人莫名其妙地掉進山底下，於是練成了絕世武功；一個人莫名其妙地遇到了一頭大雕，又練成了一個絕世的劍法……這些都跟他們性格是沒關係的。

相反的，它的人物的性格，是反過來為情節服務，情節是主角，人物只不過是情節的棋子而已。武俠小說裡面的人物塑造，它不是用很深度的心理描寫，去把這個人的複雜的內心寫得很透徹。他要用很迅速的筆法，讓他躍然紙上，幾句話就把這個人性格定下來。然後自此之後，這個人物性格，沒有什麼發展。

在這個意義上講，武俠小說裡面的人物再怎麼塑造形象很鮮明，但不可能非常的立體、深刻。因此有時候他們寫感情，你也會覺得有點蒼白。同樣的，武俠小說裡面，會出現大量的套語。有很多表述方式是高度程序化的。比如說金庸的人物說話，說他點頭道，笑道，皺眉道，哽咽道……為什麼要這樣寫呢？那是為了要更迅速地推動情節。

神仙姐姐也俗氣？

人物是為情節服務。因此有時候他筆下一些形象很鮮明的人物，你會覺得不夠立體，比如說，我向來最不喜歡的這本書的一個角色，就是王語嫣。這個人除了是個美人之外，她整個人就是為了她表哥活著，那麼她為什麼那麼迷戀她表哥，她跟她表哥之間那個感情的波折變化怎麼樣，你完全看不到。

很多人就詬病這個2002年版的《天龍八部》，說金庸第三次修訂這個小說，改壞了神仙姐姐。原來覺得她不食人間煙火，美得不行，最後發現她怎麼俗氣了？怎麼個俗法兒呢？

我們剛才看的那段很有趣，王語嫣太想長春不老，於是推倒神仙姐姐的像，玉像碎了，裡面什麼武功秘籍都沒有。然後段譽忽然就醒悟了，就說：恐怕從來沒有什麼長春不老功，你最多健康長壽，但起碼會無常，人是會死會老的。王語嫣一下子就失態了。從來那麼漂亮，神仙般的王語嫣，忽然說，我不要無常，我要長春不老。

然後段譽也反省了，他發現，他一直那麼喜歡王語嫣為什麼？那是因為他把美若天仙的幻象轉移到王語嫣身上去了。你別說人會無常，原來連人造出來的玉像也都會碎。他整個幻覺忽然破滅了。他清醒了，他對王語嫣的那個愛，也徹底轉回一個正常的兄妹之間的感情。

《天龍八部》出「情痴」

我覺得這是第三版的《天龍八部》里寫的最漂亮的地方之一。有點柏拉圖哲學的影子在裡面，就是說所謂的美是什麼？世間上看到有美的東西，那是因為它具備了美的典型，美的理型。然後呢，你把這個美的典型，美的理型，套在這個世界上，於是你覺得這個東西很美。

就等於很多人說我心目中理想的對象是怎麼樣，然後我們要想辦法在世間找一個人，看對不對得上我心目中那個理想。但是如果你是要這樣子來產生愛情的話，你的愛情也很古怪，因為你的愛是建基於你心裏面想像出來的一個東西，而不是遇上一個世界上有血有肉的活人產生出來的感情。

神仙姐姐玉像的描寫，它又符合佛教哲學。因為在佛家裡面，我們人世間所有的痛苦，離不開人的貪嗔痴。而人是會給自己製造各種各樣的幻想，而迷上那些幻想的，那麼所謂的人間的種種的執著，豈不都如這玉石雕琢的美女像一樣，是人造出來的？

整本《天龍八部》裡面，有大批量的情痴。阿紫愛上了絕對不會愛她的蕭峰，鐵頭人游坦之愛上了絕對不會愛他的阿紫，都因情痴而死，這是貪。段正淳，這個風流王爺那幾個女的互相嫉妒排斥，搞了一輩子，都是因為愛上了段正淳。因果有業報，他這麼風流的結果，到了最後就害得那些愛他，他愛的女人，一一在他眼前被慕容復殺死。然後到了後來，他也殉情而去。

眾生皆痴

除了情痴，這本小說裡面還有一些人是權力痴。比如說慕容復，慕容復做的春秋大夢很奇怪。他要復興他們慕容家的大燕，這個所謂的大燕都已經滅亡了好幾世，他還做著夢，要當皇帝。於是干下了種種的壞事。我們再看段延慶，段延慶的痴想也是要當皇帝，要搶回他大理的地位。結果為了這個，他居然捨得殺了自己的義弟。

那麼有權力痴，有情痴，更奇怪的是在這裡人人皆痴。就比如說像蕭遠山這種人，他是恨了他的仇人一輩子，他為了這個而活下去。等到最後，他發現他的仇人慕容博，被打死了，他一下就覺得無處可去。再比如說少林派，天龍寺裡面的高僧枯榮，已經練到半枯半榮這樣的修行境界，到了最後捨不得六脈神劍流落出去，也是一種痴。

這些修行人沒有一個放得下，更明顯的那當然就是鳩摩智。這麼一個經綸滿腹的高僧，講起佛法來頭頭是道，眾人皆歡喜讚歎。但是因為學了一點武功，自此之後就走上了一條邪道。這個武功對他而言，也是一個痴的對象。在《天龍八部》裡面，武功居然也變成有問題的，武功是會讓人走上邪道的。它是一種讓人痴迷的一種魔道的誘惑根源。

化解痴迷的藥方

在整本書裡面，所有人都被貪、嗔、痴纏繞著。所有人都是痴情眾生，只有一個例外，只有一個人他看穿一切，就是少林寺的掃地僧，這個掃地僧整個形象簡直就是依照禪宗六祖慧能的形象來打造的。是一個不論班輩的，打徭役的掃地和尚。沒想到武功高強，佛法精湛。

他提出來的一套觀念很有意思，他說少林寺中的七十二門絕技，其實武功這個東西都是帶戾氣的，你學了一門武功，就會對自己身體造成傷害。所以要相應的讀一些佛法書，修法來化解掉那個暴戾之氣。

他這番話，恰好是我們讀《天龍八部》的一個關鍵鑰匙。掃地僧在整本書裡面就是那個化解掉武俠小說裡面帶來的痴迷狀況的一把清醒你的藥方。

為什麼叫《天龍八部》

《天龍八部》就是包括帝釋天跟阿修羅、夜叉，種種的非人，這些所謂的非人，他們各具本領。有的簡直平常會當神崇拜，比如說帝釋天，天人眾，但是哪怕是他們，如此異於常人的人，原來跟我們普通人一樣，都被貪嗔痴所苦啊。

而武林中人，他們是有武功在身的，他們本來就不是一般人。但即便是非一般如他們，如一個亡國的皇子，如一個王爺，如一個出家人，如一個幫派的幫主……所有這些人都擺脫不了人間的貪嗔痴，全部都因此得到了各種各樣的悲劇命運，甚至是讓他苦了一輩子。

在這個意義上講，《天龍八部》難怪是一部像陳世驤教授講的，有大悲憫心的小說，是一部飽蘊了佛法見解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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