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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中)——倉央嘉措與桑結大喇嘛|文史宴

文/班布爾汗

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中)——倉央嘉措與桑結大喇嘛|文史宴


大司馬亂入:衛拉特蒙古(瓦剌)的和碩特部征服了西藏本土政權,那麼和碩特汗國的顧實汗是怎樣統治青藏的?達賴和班禪是怎樣產生的?《鹿鼎記》里的桑結大喇嘛在歷史上有多牛?文藝活佛倉央嘉措的一生怎樣與歷史大局息息相關?

文史宴公眾號特邀天涯論壇煮酒論史版塊的創立者班布爾汗發文,講述蒙古人統治西藏的歷史。文章節選自班兄的著作《衛拉特三大汗國及其後人》,想要一睹瓦剌聯盟以及聯盟瓦解後分裂出來的準噶爾汗國、土爾扈特汗國全貌的朋友,可購買此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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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上)——吐蕃帝國崩潰之後的西藏|文史宴

黃教大興——班禪的由來

和碩特部征服青藏後,作為持教法王,顧實汗達賴喇嘛從扎什倫布寺搬到布達拉宮,將八思巴所用的法器、西藏十三萬戶的稅收以及從日喀則繳獲的大量珍寶都奉獻給達賴喇嘛,奉達賴喇嘛為藏傳佛教最高教主。

但同時,為了避免達賴喇嘛獨大,顧實汗也請崔吉堅贊駐錫扎什倫布寺,並劃後藏部分地區歸其管轄,又拜其為師。並於1645年贈以「班禪博克多」尊號,意為「智勇雙全的大學者」,崔吉堅贊向上追認三世,自稱四世班禪。從此,黃教便有了達賴、班禪兩大活佛系統。

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中)——倉央嘉措與桑結大喇嘛|文史宴

四世班禪崔吉堅贊

作為汗國的統治者,顧實汗對西藏政治、軍事、法制各方面進行了改革。在政權組織方面,顧實汗確立了第巴制度

第巴,在藏語中原本是「頭人」和「部落酋長」的意思。顧實汗封五世達賴喇嘛的大管家索南饒丹為第巴,其職能既要負責汗對於汗國內部的施政,還要輔佐達賴喇嘛處理宗教和行政事務。

從此,第巴這一官職便成了幾乎與中原朝廷宰相一樣的最高行政官。所有政令公文在第巴處理過後,再由顧實汗和達賴喇嘛一起簽印,才能生效。

在法制上,顧實汗廢除了噶瑪政權時期「甚酷」的法條,新制定了十三條法律,將最高法庭設在拉薩大昭寺的拉章宮,並規定死刑判決只能由「王」,也就是最高執政者的自己決定。

至於軍事,鑒於藏軍由閑時農耕戰時聚集的民兵組成,戰鬥力極差,於是將麾下的蒙古軍作為維護治安和抵禦外敵侵略的主力,命長子達延台吉率五千騎兵駐紮在拉薩北面的當雄草原,自己率親軍駐防拉薩。

同時,顧實汗攻佔青海地區後 ,他在天山北路的和碩特屬民漸次舉部移牧到青海,「在青海托里地區定居,被稱為衛拉特巴倫噶爾」。於是顧實汗令其他八個兒子駐牧青海,由第六子多爾濟統領,以「達賴琿台吉」為尊號,這支力量被稱為「青海八台吉」,作為自己的堅實後盾。

顧實汗還派拉康巴和巴珠等官員到貢覺、打箭爐等地,清查土地、人口,編製戶冊,將土地、資源、賦稅詳細登錄,加強對康區經濟的管理和賦稅的徵收,以康區的賦稅供養青海的軍隊。

在一番安排之下,和碩特汗廷可謂固若金湯。

但是,因為藏巴汗政權倒台而失勢的噶瑪噶舉派(白教)並不甘心失敗,很快又掀起叛亂。

1642年,噶瑪噶舉派在康區最大的施主噶爾巴家族首領雅布賽起兵,打算救出藏巴汗丹津旺布,殺死顧實汗,劫持達賴和班禪。叛軍迅速佔領南木林、仁蚌、江孜等地,並包圍白郎、日喀則,險些將四世班禪俘虜,控制了後藏地區。

顧實汗聞訊後,立即起兵鎮壓,先後在居巴卜埔等地擊潰叛軍,穩定了後藏局勢。為了剪除亂源,顧實汗將囚禁中的丹津旺布裝進牛皮袋扔進雅魯藏布江處死,並對噶瑪噶舉派進行了大力鎮壓,摧毀各地噶瑪噶舉派的寺院,強令其僧人改宗,並在所有噶瑪噶舉派僧人手上打上印記,分交給各個格魯派寺院。

而同時,為了穩定人心,顧實汗也對其他教派進行安撫,播出大量財物為其修建寺院。如此一來,噶瑪噶舉派一蹶不振,而其他教派則甘心臣服於格魯派之下,格魯派作為藏傳佛教第一大宗派的地位已經不可動搖。

政教之爭——教廷謀奪汗廷之權

一個強大汗國的橫空出世,西藏周邊的小國自然要選擇其作為自己的靠山,「印度之拉克新王,尼泊爾之雅木布王,闡旦王(拉達克王)等邊境小國君長,亦多進方物為貢」,成為汗國的藩屬。《哲孟雄王統記》記載,錫金第一代統治者朋素克納姆扎勒也與汗國建立邦交,成為聯盟。

而此時,中原的「天朝上國」大明王朝在起義軍和滿清帝國的內外夾攻下已經搖搖欲墜。為了汗國的長治久安,顧實汗必須與將要取而代之的中央朝廷建立聯繫。

不得不承認,顧實汗有相當的眼光,他沒有選擇好象最有希望的農民軍,而是將寶押在了還未入關的滿清身上,剛剛穩定了青藏局勢便派出使團前往盛京建立聯繫,獻上貢品,受到皇太極讚賞。

果然,1644年,清軍入關,順治皇帝遷都北京,成為了中原朝廷新的統治者。隨後便遣使西藏,請達賴喇嘛入京,但因為戰亂未平,不能成行。

1652年,五世達賴喇嘛進京面見順治皇帝,被封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領天下釋教普通瓦赤喇怛喇達賴喇嘛」,同時讓達賴喇嘛攜帶金冊金印入藏,封顧實汗為「遵行文義敏慧顧實汗」,正式承認了顧實汗作為庶邦君長的身份。

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中)——倉央嘉措與桑結大喇嘛|文史宴

順治面見五世達賴

這無疑為汗國的穩定又上了一層保險。

1655年初,和碩特汗國開國汗王,持教法王家族第一代法王顧實汗圖魯拜琥病逝於拉薩,享年73歲。蒙古汗王一般難得高壽,顧實汗是元世祖忽必烈、土默特阿拉坦汗(俺答汗)之後,第三個得享古稀之齡的汗王。

顧實汗前半生為衛拉特聯盟的生存和安定費盡心力,和碩特自行發展後,又用六年時間平定青藏高原,建立了複員遼闊的汗國,統治汗國十三年中,也使得轄區內的各族百姓安於生計,不受戰亂之苦,觀其一生行止,不愧是蒙古民族在十七世紀傑出的軍事家和政治家。

然而,和碩特汗國從建立之初便存在很大隱患,那便是和碩特汗在法理上,只是持教法王,也就是黃教的保護者,而因為顧實汗將西藏的戶口作為供養贈與達賴喇嘛,那麼西藏地區的最高統治者應該是達賴喇嘛而並非和碩特汗廷。

這必然會導致統治權的歸屬不明。這是難以忽視的制度漏洞,必然會出現黃教教廷和和碩特汗廷的爭權鬥爭。

顧實汗在世時,因為其掃平反黃教聯盟扶持黃教的功績,再加上軍事實力和其高超的政治手腕,整個汗國都在其掌控之中。

而隨著顧實汗的去世,其後繼者對政治不甚關心,五世達賴喇嘛藉助這一漏洞一步步將政權收歸黃教教廷,從而埋下了教廷和汗廷從暗鬥到明爭的種子,這也直接導致了和碩特汗國最終的覆亡。

前文說過,在和碩特汗國,最高行政官第巴是二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擔負著整個汗國的行政重任。

而五世達賴喇嘛從既是自己宗教的保護者,又是自己權力的侵奪者的持教法王家族手中一點點收回權力,便是圍繞著第巴這一實權官職的任命逐漸達到高潮的。

繼承顧實汗事業的,是他的長子達延台吉。他是一個英勇的戰將,但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顧實汗去世後,他因為與青海的兄弟們互相猜忌,糾葛不清,延遲三年才入藏。

在這期間,汗國的政令幾乎都是在沒有他過問的情況下被頒發執行,「沒有一件事情不是經過達賴喇嘛批准和同意能夠辦成的」。

看到和碩特汗廷內部不和,一些反對派也蠢蠢欲動,官居日喀則第巴的諾爾布趁機興兵,使得後藏大亂。為了平亂,達延汗才率軍進入西藏,平定叛亂後,接受達賴喇嘛的冊封,繼承了父親持教法王的尊號。

而回到拉薩後,達延汗對於政務也是隨意推託,並不專心任事,除了軍權,「全藏三區之王」幾乎被架空。

1658年3月,第一任第巴索南饒丹去世,五世達賴向達延汗詢問新任第巴的人選,達延汗竟然對這重要的人事任命毫不在意,表示對達賴喇嘛言聽計從。五世達賴於是經過慎重考慮,在6月任命赤烈嘉措為第二任第巴。

與前任相比,赤烈嘉措的權力被大大削弱。索南饒丹在世時,因為是顧實汗一手提拔重用,唯汗廷馬首是瞻,並不支持五世達賴收回政權的行動。而赤烈嘉措因為不是由可汗而是由達賴喇嘛冊封的第巴,所以處處倚重達賴喇嘛,再加上達延汗不熱心政事,汗廷權柄被進一步削弱。

做了十三年持教法王后,1668年3月12日,達延汗終於擺脫了讓他煩惱不已的政事,追隨他的父親去了。

一個並不熱衷權力的汗的去世,原本並不會引起什麼大的波瀾,可在同一年,第二任第巴赤烈嘉措也隨之去世。最高統治者和最高行政官一起出現了空缺,神權的最高象徵五世達賴看到了自己的機會。

青海的和碩特諸位台吉因為意見不合,遲遲不能推舉出新任可汗,而達賴喇嘛卻不經汗廷的同意便委任了自己的親信羅桑圖道為第三任第巴。這時的第巴已經成為達賴喇嘛宗教事務的助手,行政權力幾乎被剝奪殆盡,一切政務都由達賴喇嘛一手操持。

而汗位空缺三年後,1671年,達延汗的長子貫綽克喇達那才進入拉薩繼承持教法王之位,被達賴喇嘛賜以「丹津達賴扎勒布」尊號,簡稱達賴汗。這位達賴汗與其父很相似,對於政事沒有多少興趣,對於第巴被達賴喇嘛控制,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至此,第巴這個汗國最高行政職位已經被達賴喇嘛牢牢的掌握在手裡,他開始逐步安排將自己的愛徒桑結嘉措推上第巴的位置。

宗教政治家——桑結大喇嘛橫空出世

出身於拉薩郊區大貴族仲麥巴家族的桑結嘉措,原名貢確頓珠,是西藏歷史上卓越的天文學家和醫學家。

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中)——倉央嘉措與桑結大喇嘛|文史宴

《鹿鼎記》里的桑結大喇嘛

他一生中著有三十餘部天文歷算著作,以《白琉璃論》最為著名,成為西藏的官方曆書。同時還撰寫集藏醫大成的《四部醫典藍琉璃》。因為其深厚的學術素養和練達的政治能力,成為五世達賴喇嘛最為器重的弟子。

第三任第巴羅桑圖道在1675年便自請卸任,五世達賴決定讓桑結嘉措繼任,桑結嘉措以自己年紀太輕,閱歷尚淺為由推辭了。

作為過渡,五世達賴任命羅桑金巴為第四任第巴。四年後,1679年,羅桑金巴卸任,年僅二十七歲的桑結嘉措終於坐上了第巴的交椅。

愛徒成了第巴,五世達賴放心的交出了權力,一切政務全由桑結嘉措處理,自己平靜地進行著述和鑽研佛法。

年輕的桑結嘉措一上任便展現出了卓越的政治才能,採取了一系列集權措施,不但在宗教上繼續擴大和發展黃教的勢力,而且從經濟上、政治上進一步增強格魯派的實力。

他以世居拉薩為官為條件,將原有領主集中到拉薩並讓他們交出自己管轄的基本莊園以外的莊園歸政府,又在西藏各地推行宗本流官制度,以集權於甘丹頗章政府,從而消除了地方勢力謀叛或割據的社會基礎。

同時,他又擬定《噶倫辦事章程》,具體規定各級政府官員的職責、許可權和辦事規程,並明確規定凡甘丹頗章政府職官一律必須尊信格魯派,而且各宗行政官員實行僧俗並用,僧高於俗,而官員的任命,則以本土藏人為主,蒙古人基本被排斥在外。

這一切,作為持教法王的達賴汗,沒有任何的干預,他只是「出席宗教慶典,發放大量布施」,而「沒有任何真正的干涉政務的行動」。

甚至,他還頗為倚重這個年輕幹練的第巴,曾和他一起出兵反擊拉達克王的入侵,攻佔拉達克首都列城(在今克什米爾),迫使拉達克王割讓早年侵佔的古格、日土等地並恢復稱臣納貢。

原本應該是汗國最高統治者的和碩特汗,儼然成了自己政府最高行政官麾下的軍隊將領,僅是擁有軍權,保護黃教而已。

1682年2月25日,66歲的五世達賴喇嘛羅桑嘉措在布達拉宮圓寂,臨終向桑結嘉措交待了政教事務。

五世達賴的病逝對於桑結嘉措剛剛獲得的權勢無疑是一個嚴重的威脅,如果他貿然宣布達賴喇嘛去世,等於宣布他本人失去靠山,達賴喇嘛和自己苦心經營才攥在手中的政權很有可能毀於一旦。

於是,桑結嘉措把老師去世的消息嚴密封鎖了起來,對外聲稱達賴喇嘛閉關修行,任何人不得打擾,一切事物由自己稟報和傳達。

這一封鎖,就是整整十三年。

無論是持教法王達賴汗、所有黃教信徒還是在北京城裡的康熙皇帝,全都被蒙在了鼓裡。桑結嘉措憑藉已死的五世達賴的宗教權威,將自己的權勢提高到了最高峰。

1693年,他以五世達賴的名義上書康熙,請求任命自己為「土伯特國王」,康熙皇帝沒有滿足他的全部要求,但也封他為「掌瓦赤喇坦喇達賴喇嘛教宏宣佛法布達忒阿白迪」,意為「掌管佛法傳教之王」,大大提高了桑結嘉措的身價。

人在得意的時候,總會忽視自己最不應該忽視的東西,桑結嘉措忘了,自己的一切,都來自於一個彌天大謊。

而再完美的謊言也不能永久欺騙所有人。

文藝活佛——倉央嘉措登台救場

1696年,五世達賴去世密不發喪的消息終於大白於天下,康熙皇帝斥責桑結嘉措「實傾險」,「欲專國事」,所有黃教信徒也都一片嘩然。

桑結嘉措連忙於1697年指認出生在藏南門隅地區宇松地方的倉央嘉措為轉世靈童,9月迎回拉薩拜五世班禪羅桑益喜為師,是為六世達賴喇嘛。

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中)——倉央嘉措與桑結大喇嘛|文史宴

文藝活佛倉央嘉措

雖然這樣的補救措施沒能打消康熙皇帝的疑慮,但只要西藏保持穩定,便也不會有更大的懲戒措施。而達賴汗本就對政務無發言權,現在又已年老,更不會因此與桑結嘉措為難。

危機似乎度過去了。

然而,達賴汗已經行將就木,他的後繼者還會不會甘心大權旁落,還是未知之數。

1701年,達賴汗去世,其長子丹津旺秋即位,僅在位三年,其弟弟拉藏魯巴勒發動政變,毒死了大哥,自立為和碩特汗,這便是著名的拉藏汗

這是一個與桑結嘉措一樣有著極強權力欲的人,從登上汗位起,他便立誓要把父祖時代丟掉的權力全部收回手中。

拉藏汗要收回權力的過程註定要充滿阻力,因為在他父親達賴汗在位的三十年當中,和碩特汗廷幾乎沒有參與過西藏的政務,大權旁落已久,第巴桑結嘉措卻早已樹大根深。

為了與之較量,拉藏汗採取了迂迴政策。

他深知,因為隱瞞五世達賴喇嘛死訊的行為,桑結嘉措已經為清朝的康熙皇帝所猜忌。於是,他則表現出對清朝皇帝的殷勤與恭順,竭力向康熙表示,自己與桑傑嘉措不同,是忠心耿耿的,是清朝控制西藏必須依靠的力量。

拉藏汗的作為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康熙皇帝對其的奪權行動給予了大力支持。

拉藏汗奪權的第一步,便是向康熙皇帝上書,指出六世達賴行為不規,不是真正的達賴轉世,要求皇帝派人認證。

藏傳佛教史上,六世達賴倉央嘉措是一位極為叛逆的達賴喇嘛。他厭惡各種清規戒律,厭惡枯燥的寺廟生活,他性格風流浪漫,放蕩不羈,經常獨自溜出布達拉宮,往返於茶坊酒肆,和情人約會。愛情給他帶了無盡的靈感,寫出了大量或熱情奔放或深沉哀婉的情詩。

他是天才詩人,詩人不適合出家,更不適合作佛教的最高教主。這一點,被急於奪回權力的拉藏汗充分的利用了。

面對拉藏汗的上書,康熙皇帝派了一位精於相術的人入藏,給六世達賴看相。最後留下了一句論斷:「這位大德是否是五世達賴轉世,我固然不知。但作為聖者的體尊,則完備無缺。」

這句模稜兩可的考語,看似兩邊都不得罪,但傳達了一個重要的信息:作為宗主國大皇帝的康熙,並沒有認定六世達賴倉央嘉措就是五世達賴真正的轉世靈童。拉藏汗這一舉措,給了桑結嘉措重重的一擊。

桑傑嘉措自從步入政壇,先有老師五世達賴的苦心栽培,後有達賴汗的信任縱容。可以說,他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對手。面對咄咄逼人的拉藏汗,這位智慧超群的人出現了慌亂,而慌亂就會使人犯低級錯誤。

首先,他打算派兵逮捕拉藏汗,可拉藏汗身後有驍勇善戰的軍隊,根本不可能就範。為了避免拉薩遭受血光之災,哲蚌、色拉兩寺的堪布出面調解,桑結嘉措無奈作罷。

一計不成,桑結嘉措使用了更低級的方法。1705年,他買通拉藏汗的內侍,在飯食中下毒,進行暗殺,但被處處防備的拉藏汗識破。

傷虎不成,虎就會暴起反撲。幾次陰謀都失敗的桑結嘉措知道,徹底翻臉的時刻到了,於是立即召集各地民兵進入拉薩,準備武力驅逐拉藏汗。拉藏汗自然不會示弱,也召集自己在拉薩的親兵準備迎戰。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聖城拉薩眼看要陷入戰火,無論是沉溺於詩歌創作的六世達賴還是在日喀則一向不問政事的五世班禪,都不能再袖手旁觀了。

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中)——倉央嘉措與桑結大喇嘛|文史宴

藏傳佛教聖城拉薩

在三大寺堪布的斡旋下,六世達賴、五世班禪的代表、三大寺堪布等政、教要人請桑結嘉措和拉藏汗在五世達賴的靈塔前舉行會議。會議作出決定,桑傑嘉措退往山南,而拉藏汗退回青海,兩方罷兵,避免荼毒聖城。

桑結嘉措和拉藏汗都接受了會議的決定。但他們並不是為了避免戰爭,而是都知道自己目前沒有一戰而勝的實力。

最後的輝煌——拉藏汗的空前集權

會議結束後,桑結嘉措只是作出去山南的假象,留在拉薩近郊繼續調集軍隊。而拉藏汗更是離開拉薩到達那曲後便停駐下來,傳令到青海調集主力部隊進藏。

1705年6月,等到了援兵的拉藏汗兵分三路,分別從郭拉(拉薩北部山口)、噶莫昌(拉薩東)和堆瓏(拉薩河右河谷)殺向拉薩。而此時已經召齊了各地民兵並從阿里、康巴等地調來了生力軍的桑結嘉措也已經枕戈待旦。

這一回,任何斡旋完全無效了,都已經準備好賭注的賭徒,決不會放棄一場豪賭。

雙方在郭拉山口展開激戰,桑結嘉措麾下的民兵並非不勇敢,但在訓練有素的蒙古騎兵面前實在是相形見絀,而桑結嘉措指揮軍隊也遠不如擺弄書卷公文擅長。很快,藏軍的陣勢崩潰了。

桑結嘉措乘皮筏逃到貢嘎宗,但仍然被抓獲,7月17日在堆瓏附近被殺,時年53歲。

掃清了政敵,拉藏汗重新回到拉薩的布達拉宮,端坐在了曾祖留下的獅子寶座上,接管了一切權力,受尊號為「丹津成吉爾扎勒布」,並任命一個叫隆素的人為新第巴。

桑結嘉措已經敗死,但由他所擁立的六世達賴仍然在位,當初發難便是從懷疑達賴的身份開始,如今大局抵定,拉藏汗不打算再認這個不守清規的年輕人做教主了。他上書康熙皇帝,陳述了誅殺桑結嘉措的情由,並提出廢黜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主張。

康熙皇帝原本就對桑結嘉措不滿,看到有人替自己動手,自然滿心歡喜,立刻於1706年「命護軍統領席柱,學士舒蘭為使,往封拉藏為『翼法恭順汗』」,並「令其拘假達賴喇嘛赴京」。

這雖然表現了清朝朝廷對拉藏汗的支持,但實際上將拉藏汗推上了不歸之路。

達賴喇嘛是藏傳佛教最高教主,有著極高的宗教權威,蒙藏百姓對之敬若神明,康熙皇帝自己也承認「此雖系假達賴喇嘛,而有達賴喇嘛之名,眾蒙古服之」(《清聖祖實錄》,卷二二七, 康熙四十五年十月乙已條)。讓拉藏汗拘押六世達賴,無疑會使之成為眾矢之的。

果然,消息一經傳出,讓廣大信徒們悲憤不已。當拉藏汗的士兵押解倉央嘉措離開時,沿途百姓跪拜焚香者甚眾,悲戚之聲數里不絕。而在哲蚌寺前的參尼林卡為其送行時,哲蚌寺僧人乾脆將其強行搶至該寺的甘丹頗章宮中保護起來。

拉藏汗聞報後,立即派兵包圍了哲蚌寺,寺僧們操刀挺槍,準備以死捍衛自己的上師。眼見一場慘劇即將發生,倉央嘉措於心不忍,原本並不願做喇嘛的他此時卻表現出了出家人的慈悲、決絕和獻身精神,自行走出哲蚌寺,避免了一場血光之災。

就這樣,在一片凄風苦雨中,倉央嘉措被押解出拉薩。同年12月,到達青海西寧時,年僅24歲的他神秘病故。這個無辜的詩人就這樣葬送在了權力鬥爭的漩渦當中。人們同情他,不願他就這麼死去,傳說他化妝脫逃,繼續在蒙、藏及印度各地傳教。

1707年,在拉藏汗的安排下,新任六世達賴阿旺伊西嘉措被迎回拉薩坐床。無論是世俗政權還是教權,拉藏汗都掌握在了手中,在權力的把持上,拉藏汗已經超過了他的曾祖顧實汗。

蒙古人治下的西藏(中)——倉央嘉措與桑結大喇嘛|文史宴

大權在握的拉藏汗

什麼東西都是過猶不及的,無論金錢、權力、地位還是榮耀,都不能貪圖得太多,否則就會適得其反。

廢黜倉央嘉措擁立阿旺伊西嘉措,使得整個汗國無論是西藏、青海還是康區都陷入了混亂,拉藏汗的大後方,青海的各部頭領也開始背叛他。

羅卜藏丹津、察罕丹津為首的諸部首領宣布不承認阿旺伊西嘉措的達賴喇嘛身份,且不再聽從拉藏汗的調遣,他們根據倉央嘉措的一首著名情歌「天空潔白的仙鶴,請它借給我雙翅,不會遠走高飛,到理塘轉轉就回」作為預言,於1710年在理塘找到了倉央嘉措的轉世靈童格桑嘉措,擁立為六世達賴喇嘛,與拉藏汗分庭抗禮。

拉藏汗對清廷一向恭順,也是穩定青藏和黃教教廷的重要力量,大清皇帝自然不會坐視不管,在關鍵時刻給予拉藏汗支持。

康熙皇帝正式冊封阿旺伊西嘉措為六世達賴,並派軍隊到西寧等地對羅卜藏丹津、察罕丹津等首領進行武力威懾,逼迫他們將格桑嘉措送到西寧由清軍看護。

拉藏汗對於清廷感激涕零,接受清廷派官員到拉薩與自己共同管理政務。宗主國的庇護,汗國的局勢似乎是穩定下來了。

然而,失去了西藏僧俗的支持,政、教權力只是在沙灘上;失去了青海諸部的軍隊擁護,統治的根基已經鬆動。拉藏汗治下的汗國,穩定,也只能是似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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