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長騎射的女真人為何會缺戰馬？

中國北方少數民族能入主中原，所仰仗的是得天獨厚的強大騎兵，金朝也不例外。女真騎兵先後滅掉遼與北宋，並一度連續突破淮河、長江防線，佔領南宋首都臨安，逼得宋高宗君臣流亡海上。

騎兵如此勇銳的女真人，按理說戰馬資源也很豐富。史載「金人鐵騎，動以萬數」，而且騎兵出征一般都有兩匹戰馬。但到了金朝末年，馬匹極度缺乏，甚至朝中多數大臣無馬可乘，只能用毛驢代替，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金末的戰馬問題早在女真建國前就已埋下伏筆。

女真騎兵

女真人的畜牧業和第一次戰馬危機

十世紀的女真人大致分布於長白山以北松花江下游至黑龍江地域，所謂「白山黑水」之間。這裡兼有草原、山谷、平原、河流等地理環境，不僅適宜游牧，也宜於耕種和漁獵。女真人處於半游牧半定居的經濟形態，畜牧業佔主導，馬是最重要的牧畜。女真人向以「土產名馬」著稱。

與契丹人的戰爭中，女真人動輒被掠奪良馬牲畜數十萬匹。比如907年耶律阿保機（後來的遼太祖）討伐女真，獲得馬匹二十餘萬；986年遼朝進攻女真，獲得牲口十餘萬，馬二十餘萬。

完顏氏部族聯盟後期至金建國初期，女真社會的農業經濟迅速發展，畜牧業退居次席。從建國後的金熙宗時代開始，女真人大批遷入中原漢地，獲得了國家授予的土地和一定數量的奴隸，成為地主和奴隸主。這時畜牧業的主要形式為國有的群牧所。群牧所是繼承遼朝的群牧機構而來，主要分布在金朝的西北邊疆以及今天東北地區，主要由契丹人放牧。

群牧所的牧馬是金朝戰馬的主要來源。與蒙古草原韃靼諸部落交易的馬匹，以及民間的養馬是另外兩個來源。金朝第一次嚴重的戰馬匱乏出現於海陵王末期。

金朝及其周邊國家

海陵王舉全國之力準備討伐南宋，「大括天下騾馬」，不但徵調群牧所的馬匹，也極力搜刮民間私馬，牛驢都不能倖免。這樣一共徵集了五十六萬餘匹，這一數字遠低於遼朝多至百萬的養馬記錄。由於調運管理不善，出征前很多馬匹就死於路上。

海陵王征宋不得人心，軍隊整裝待發之際，飽受壓迫的契丹人發動大起義，金朝群牧所里的大部分契丹牧民加入義軍。持續四、五年的大起義對群牧所破壞極大，全部九個群牧所中有五個毀掉，另外四個僅剩下一千多匹馬，金朝戰馬資源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海陵王也被部下殺死於前線。

世宗章宗時期馬匹數量恢復

海陵王之後的金世宗成功鎮壓了契丹起義，與南宋達成「隆興和議」，大規模戰爭停息，戰馬危機並未給金朝帶來更嚴重的後果。金世宗同時「厲行牧政」，加強馬匹牧養和保護，擴大馬匹貿易和來源渠道，金朝牧馬業得以復甦。

金朝向來與韃靼諸部有馬匹貿易，但自從熙宗年間蒙古部領袖俺巴孩汗被金朝處死後，金朝與蒙古部落本就不穩定的關係迅速惡化，雙方彼此征伐不休，一直延續到海陵王時代，金朝與韃靼諸部的馬匹貿易受到影響而大大縮水。世宗在位初期，韃靼諸部落之間的衝突加劇，與金朝的緊張關係反而緩解，其後包括蒙古部在內的漠北韃靼諸部都歸順了金朝，金世宗趁機擴大了與韃靼諸部的馬匹貿易。

蒙古騎兵

金朝也從西夏購買馬匹，但兩國長期之間存在猜疑， 貿易規模一直都不大。世宗時期與西夏馬匹貿易有所恢復，不久再度萎縮。

金世宗最關鍵的馬政措施是重建了七處群牧所，仍由契丹人牧養，並加強群牧所管理、 制定法規鼓勵馬匹繁殖。由於契丹人叛逃，金朝對契丹民牧民採取了嚴格的防範措施，而且馬養到三歲後，就交給女真人。本就敵視女真人的契丹人在此種不信任之下更加暗流涌動，終為日後蒙古人利用。

整體而言，金世宗的馬政卓有成效，到他在位晚期，群牧所畜養之馬恢復到了四十七萬匹，如果加上金朝邊疆部族和民戶的養馬，數量會更多。金章宗前期，畜牧業有所發展，國有群牧所增至十二處，但金朝與蒙古部的關係再度惡化，馬匹貿易蕩然無存。

金朝晚期戰馬資源枯竭

十三世紀初，成吉思汗統一蒙古草原的諸韃靼部落，從此，蒙古與金朝的關係發生了本質的改變。成吉思汗斷絕了與金朝的朝貢關係，於1211年率大軍入侵。其中一路蒙軍以契丹人耶律禿花為嚮導，襲擊金朝群牧所，號稱掠奪馬匹近百萬。這一數字肯定有誇大，但金朝戰馬資源的確遭到海陵王以來的又一次重創，戰鬥力已嚴重下滑的女真騎兵雪上加霜。

成吉思汗

禍不單行，金朝更大的劫難還在後面。

1214年五月，金宣宗迫於蒙古人的凌厲攻勢，從中都（今北京）遷都汴京（今開封）。隨後，蒙軍圍攻中都。一年後中都陷落，西北已被蒙古佔領的金朝又遭攔腰斬斷，失去了對東北的控制。西北，東北和冀北幾乎全部的群牧所損失殆盡，金朝再無適合繁殖戰馬的地域。

金朝中後期女真人漢化，尚武傳統喪失，騎兵無以為繼，很依賴邊地游牧部落組成的乣軍（可讀「糾」）。但乣軍在蒙古人強大壓力下，屢次叛亂。這樣，金朝既少戰馬，也缺善戰可靠的騎兵，只能在黃河-潼關一線以步兵據險防禦蒙古。為增加汴京守備力量，金朝曾調步軍五萬人，騎兵兩千。步騎比例為25：1，金朝前期騎兵可是絕對主力，金末戰馬的匱乏由此可見一斑。

金宣宗採取諸多措施彌補戰馬不足，包括促進與西夏的馬匹貿易，利用中原民戶養馬，甚至對西夏和南宋發動戰爭以搶奪戰馬，然而都成效不彰。西夏長期與金朝互相猜忌，後來又遭蒙古人全力進攻，自身難保。對西夏作戰，雖有戰馬收穫，但數量有限，於大局無補。至於南宋，本來就無良馬，金軍所獲之馬不堪重用。金朝佔據的黃河以南地區，因地理氣候環境和當時的技術條件， 無法繁育良馬，故而靠民戶養馬補充軍隊更是勉為其難。

西夏滅亡後的蒙古、金和南宋

為了對抗蒙古騎兵，金朝又建立「忠孝軍」，由從蒙古人控制區逃歸的回紇、乃滿等部落及中原人組成。忠孝軍驍勇，但因戰馬嚴重不足，每次作戰似乎都不超一千人。忠孝軍如金初騎兵一樣一人兩馬，如果喪失戰馬，則要舉行騎射比賽，成績優秀者才能得到補充，足見金末戰馬稀缺珍貴到何種程度！

1231年蒙古大汗窩闊台親率大軍正面進攻金朝，同時命拖雷領數萬騎兵繞道南宋川陝地區、迂迴進入金朝南部。次年一月，拖雷大敗金軍於河南三峰山。是役，金朝最後的野戰力量兩萬騎兵（包括部分忠孝軍） 和十三萬步兵全軍覆滅。此後金哀宗被圍於汴京，城內僅有「官奴統馬兵三百」，騎兵名存實亡，金朝滅亡指日可待。

女真人以騎兵立國擴張，但早在建國之前，畜牧經濟比重進入下降通道。與此相對，契丹遼國二百餘年，畜牧業始終佔據主導地位。金朝滅了北宋之後，女真人逐漸漢化、安逸享樂，既不能耕種，又喪失了騎射武藝，更將國運攸關的牧馬業交給深仇大恨的契丹人。戰馬問題成了金朝的定時炸彈，最終在蒙古入侵時，加速金朝的潰敗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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