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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何面對自然,就如何面對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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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需要有人與之對話,否則孤獨會使他窒息。如果找不到知音,人則傾向於和自己獨白,去追尋生活中不可探測的深度。

阿斯塔菲耶夫是幸運的,雖然西伯利亞人跡罕至,他卻找到了大自然。他把自然當成了憂患與共的夥伴,聆聽它的憂傷,也傾吐自己的憂傷。

在難以定義文體的作品《樹號》中,共同的主題是對人生意義的探討以及對人類命運的深思。

撰文|劉文飛(俄語翻譯家)

大自然的憂傷無處不在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新近同時推出阿斯塔菲耶夫的兩本書,即《魚王》和《樹號》,相比較而言,我更喜歡《樹號》一些,倒不是因為後者更簡短,文字更精鍊,而是因為我覺得阿斯塔菲耶夫在《樹號》中的表達更自然,更純真。

原先以為這只是我個人的閱讀感受,可沒想到在《樹號》一書中居然讀到,阿斯塔菲耶夫自己也這麼認為。他在《最珍貴的稿酬》一文中寫道,《魚王》中的某些段落「是官方腔調,夸夸其談,後來評論家們出自對我的憐憫,把這些貨色統稱為政論作品」,因此他直截了當地寫道:「我不喜歡《魚王》。」(《樹號》第124-125頁)

當然,《魚王》和《樹號》一樣,都是20世紀俄語文學中的傑作,都已在俄國文學和世界文學中佔據一席之地。我覺得《樹號》親切,因為我在這本書中讀到了更多的憂傷,讀到了阿斯塔菲耶夫在大自然中發現的憂傷,他在面對自然時流露出的憂傷,以及他在面對人與自然的關係之現狀時體味到的深刻憂傷。

《樹號》

作者: [俄] 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

譯者: 陳淑賢/ 張大本

版本: 理想國|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7年4月

樹號,是在原始森林中行走的先行者們在樹榦上砍出的長方形痕迹,砍掉樹皮後,露出樹木的本色。兩個樹號之間的距離,大體上是從這個樹號可以肉眼看到另一個樹號那麼遠。在莽林中只要循著樹號向前走,就不會迷失方向。

這是阿斯塔菲耶夫創作軌跡的記錄,他在文學的莽林里一面探索,一面砍下自己的「樹號」,這些記號又引導他向創作的原始森林縱深前進,向陌生的領域開拓。

在阿斯塔菲耶夫的眼中,大自然的憂傷無處不在,大地、大海和天空,森林、樹木和落葉,全都是憂傷的:「我可愛的土地入睡了,它睡得很沉很沉,由於過分疲勞而大聲喘息,鼾聲不止。災難和歡樂、愛情和仇恨都飄蕩在我可愛的土地上。」(《俄羅斯田園頌》)「大海見過世面,大海彷彿銀白眉毛的老者閱歷很深,所以它才憂傷多於快樂。」(《故鄉的小白樺》)「天空,它雖然憂愁、痛苦,卻一直念念不忘人間和田園。」(《麥田上霞光閃爍》)被踐踏過的森林「拚命想用蘑菇的傘形菌蓋遮掩住創傷和瘡痍」,林中瀰漫著「一小片弱不禁風的樺樹葉的淡淡哀傷」(《葉飄零》),「深紅色的羽狀葉從樹上凋落,沙沙作響,聲音哀婉凄涼,它們落在潔白但不耀眼的雪地上,感到孤獨,充滿憂傷」(《綠色的星星》)。河邊的古樹「年輪最多,瘦骨嶙峋,而且滿面愁雲」(《水下公墓》);在「秋之將至」,「疲憊和擔憂籠罩著自然界,接踵而來的是全然融入秋色,是依依不捨地與溫暖告別」(《秋之將至》)。

無處不在的憂傷,鋪天蓋地的憂傷,這憂傷是大自然中的客觀存在,更是阿斯塔菲耶夫的主觀情感投射。阿斯塔菲耶夫說,面對一株漸漸凋零的白樺樹,他之所以能「嗅到了一股令人愴悢傷懷的苦澀氣息」,「我不是憑聽覺、視覺,而是憑著我身上還沒有泯滅的對大自然的某種感應」(《葉飄零》)。

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是人的道德必修課

與「大自然的某種感應」,讓我們聯想到了普里什文所說的對大自然「親人般的關注」。阿斯塔菲耶夫如此執著地描寫大自然的憂傷,他能如此細膩精準地寫出大自然的憂傷,首先就是因為他與大自然有著超乎常人的親近關係。他和普里什文一樣,對大自然懷有親人般的情感,他不是在居高臨下地保護自然,不是在給自然以賜予,而永遠以一種平等的態度看待自然,在自然之中,他不是局外人和旁觀者,而就是自然中的一員,是自然中的自家人。但是與普里什文稍有不同的是,阿斯塔菲耶夫似乎更「關注」大自然本身的憂傷。

阿斯塔菲耶夫善於以品味憂傷的方式接近自然,親近自然,與自然形成一種「患難與共」、「患難之交」的關係,其實也是他對自然所持的一種獨特的審美態度。對憂傷的體驗,「你的痛苦我承擔」,是俄國人、是基督徒面對包括自然、包括人生在內的整個世界常有的一種態度。

阿斯塔菲耶夫

「我們熱愛的一切事物和一切人都是我們的痛苦。」

體驗憂傷,將憂傷上升到審美的範疇,這是人類藝術由來已久的一種處理方式,更是俄國文學中一個源遠流長的傳統。阿斯塔菲耶夫面對自然的態度,同時也是一種倫理立場,他將對自然的態度當成一種生活態度,一種世界觀,他試圖告訴世界,面對自然的態度就是面對人的態度,反過來,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是人的道德必修課,是一個人完滿成長的必要前提之一。能體驗到自然界中的憂傷,既是一種更深刻的面對自然的態度,也是一種更積極的道德自省,它代表人的情感深度和道德境界。

阿斯塔菲耶夫在《樹號》的序言中寫道:「失去了思想的生活,失去了』思考和痛苦』的生活,就是空虛的生活、卑微的生活;有的時候,儘管已是成年,在痛苦之中發現了似乎是身邊平常的真理,這真理充滿了偉大的意義:『我們熱愛的一切事物和一切人都是我們的痛苦……』」(《樹號》第iii頁)

他稱「一切事」和「一切人」都是「痛苦」,當然不是指他遇見的一切事都是「災難」,他遇見的一切人都是「災星」,而是指他試圖、也能夠在一切事和一切人中品味出值得痛苦的東西。這種痛苦是發人深省的東西,因而讓人成為思想的動物;這種痛苦是讓人心軟的東西,因而讓人成為善良的動物。阿斯塔菲耶夫在《隔海不隔音》中寫道:「他人的痛苦成了我的痛苦,他人的哀怨成了我的哀怨。在這樣的時刻,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所有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樹號》第78頁)同樣,體驗到了大地的痛苦,體驗到了自然的哀傷,也就是與大地和自然融為了一體:「真希望和大地一起肅靜一會兒,我憐憫自己,不知為什麼也憐憫大地。」(《秋之將至》)

阿斯塔菲耶夫在《樹號》中體味到並再現出的憂傷,並非消極的而是自省的,並非沉淪的而是凈化的,是悲憫,更是升華。

精彩書摘

《藍色的光》

碧空清澄。青山隱隱,蔚藍色的霧靄迷濛。

夏日酷熱,慵倦的大地恬然地吮吸著青草和樹木成熟氣息,好像聞著從俄式烤爐里剛剛取出的奶油雞蛋大麵包的香氣一樣。

不過,夜裡空氣清新爽朗,玉露鋪滿大地,夜空的群星更大更亮。

這是仲夏已過的時節。

《亞麻田裡藍瑩瑩》

蔚藍的天空下,一片蔚藍的田野。

我閉起眼睛——這幅景色清晰地展現在我的面前。在那些葳蕤的、強悍的植物反襯下,亞麻的綠色枝葉顯得纖細柔弱。田地恬靜,向信賴的心敞開。在這裡主宰一切的是古已有之對生命的忠順。這就是對太陽、對這個天體之光的忠順,田野從太陽那裡蓄足了顏色,這顏色素淡、古樸,同時又沉靜得可以信賴,它們色調單一千篇一律,令人索然寡味,彷彿是在孤芳自賞,流露出一種婉轉取悅的羞澀。在相距不遠的地方,田野漸漸融入朦朧無垠的天際,越是接近地平線,蔚藍色越是清湛透明,以至於分辨不清哪裡是天空,哪裡是田野——生意盎然的蔚藍色,把一切都包容到自己深邃中去的蔚藍色。

……

被人們冷落的一輪明月悄悄掛在高空,宣告短促的夏夜降臨大地。亞麻田蔚藍色的微光從田野里向月亮走去。這一時刻,夏夜的天空、夏夜的皓月都屏住了呼吸,凝滯不動。它們保護蒼穹下的世界不受騷亂和恐慌,也保護羞怯的、默默閃出藍色微光的田地。

茫然失措的人,還是沉著些吧!忐忑不安的心啊,安靜下來吧!傾聽吧!諦視吧!欣賞吧!世界充滿天賜的恬靜爽適。你要相信,它是穩固的、永恆的。不要饒舌,不要哭泣,也不要呻吟——周圍是睡夢和安謐。

萬籟俱寂。田野靜悄悄,靜悄悄。遠方,神奇而美妙。這就是俄羅斯!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撰文:劉文飛;編輯:柏琳;張婷。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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